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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避春寒(二十三)

2026-08-28 18:51:41 作者: 桃花閒閒

  等艙窗洞開,晨光從敞開的窗戶中傾瀉進來,將整間艙房照得通亮,銅鑒里殘餘的半鑒清水被風吹得起了細密的漣漪,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閒書被風掀得書頁嘩嘩作響。

  沈明禾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那片平靜的江面。

  船還在淮安碼頭停著,岸上已經有早起的商販開始擺攤了,傳來隱隱約約的吆喝聲和鍋碗瓢盆的撞擊聲。

  可她什麼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猛地伸手,將窗戶重新關上,這一次,她用足了力氣,把窗栓插得死死的,又用力拍了兩下確認鎖牢了。

  然後沈明禾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心跳得又急又亂,可面上卻強撐著鎮定,對雲岫笑了笑:「大概是昨夜風大,把窗栓震開了吧。今晚再鎖的時候,多檢查幾遍。」

  接下來的日子,船上風平浪靜。

  客船從淮安起錨後,一路向北,經宿遷,過徐州,入山東境內,運河兩岸的景色從江南的稻田桑園漸漸變成了北方的麥田旱地。

  那兩日裡發生的種種異常,都仿佛隨著那人的離去而煙消雲散,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船上再沒有丟過東西,也再沒有出現什麼可疑的人。

  管事每天早上都會笑眯眯地給沈明禾送一盒新冰,各式小飲也照舊每日一碗,花樣還翻新了。

  有時候淋的是桂花糖漿,有時候是玫瑰滷子,有時候是酸梅湯澆的,上頭還點綴著切碎的蜜餞。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讓人幾乎以為前幾日的那些事不過是一場夢。

  但沈知歸卻知曉那不是一場夢,哪怕那位貴人離開,他不敢再讓女兒獨自待著。

  

  可沈明禾如今已經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被他一把抱起來扛在肩頭的小丫頭了。

  他也不能像從前在鎮江時那樣,日日將她帶在身邊同進同出。

  於是他只能讓裴沅多去陪陪明禾,白日裡母女二人一同做些針線、說說話。

  裴沅手把手地教明禾繡蝴蝶,教了兩天,明禾繡出來的東西還是活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蛾子。

  裴沅嘆了口氣,決定放棄,轉而教她打絡子。

  夜裡裴沅便索性直接睡在明禾的艙中,將沈知歸一個人留在丙艙里。

  沈知歸對此毫無怨言,反倒覺得踏實了不少。

  如此一來,既全了母女之間這些年因自己而缺失的陪伴與親近,也算是給明禾多添了一層保障。

  而沈知歸自己,則每日帶著年幼的沈明遠在艙中讀書習字。

  那孩子倒也乖巧,不哭不鬧,父親教什麼他便學什麼。

  可大概是天性安靜,又大概是因為換了新環境有些怕生,沈明遠在艙房裡一坐就是大半天,小手握著毛筆,在描紅紙上一筆一畫地寫著「子曰」「學而時習之」,字跡雖然稚嫩,卻橫平豎直,有幾分模樣。

  等船行至通州碼頭時,小小年紀的沈明遠,已經跟著父親學完了整整一冊《論語》,能從頭背到尾,雖然意思多半不懂,但發音字正腔圓,頗有幾分小學究的味道。

  乾泰二十八年,六月末。

  未時正刻,船抵通州碼頭。

  船身靠上棧橋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船工們吆喝著號子,將粗大的纜繩拋上岸去,碼頭上接應的人忙而不亂地將纜繩套在石樁上,收緊,打結。

  沈明禾站在船舷邊,看著眼前的這座北方碼頭——通州碼頭比鎮江碼頭大了不止一倍。

  棧橋連著棧橋,貨倉挨著貨倉,腳夫們扛著沉甸甸的麻包在跳板上健步如飛,吆喝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嗓門都像是從丹田裡直接吼出來的,帶著一股北方人特有的豪爽與粗獷。

  而沈家在通州碼頭沒有停留太久。

  昌平侯府的幾輛錦帷的馬車已經候在碼頭上,車夫,隨行的嬤嬤小廝都是侯府派來的,見沈知歸一行人下船,便連忙迎上來行禮問安,幫忙搬運行李。

  沈知歸帶著全家在碼頭旁的一家茶肆里稍事歇息,讓裴沅和孩子們吃了些熱茶和點心,便繼續趕路。

  申時過半,日頭微微西斜,幾輛馬車碾過上京城的青石板路,穩穩地停在了昌平侯府的大門前。

  沈明禾在馬車停下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一路上她掀了不知多少次帘子,每一次都會被母親瞪一眼,然後訕訕地把帘子放下。

  可這一次,裴沅沒有說她,因為裴沅自己也在看。

  只見眼前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朱門高聳,光是那兩扇正門便有兩人多高,朱漆鮮亮,顯然是新漆過的,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在檐下那幾盞大燈籠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門前兩尊石獅威嚴蹲踞,一雄一雌,雄獅腳下踩著一隻繡球,雌獅爪下護著一隻幼獅,雕工精細,栩栩如生。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鎏金的大匾,上書「昌平侯府」四個大字,筆畫遒勁,氣勢沉凝,落款處是一行小字,沈明禾眯著眼看了半天也沒看清寫的是什麼。

  高牆綿延,青磚灰瓦,一眼望不到盡頭,院牆內探出幾枝梧桐樹的枝葉,綠蔭如蓋。

  光是這正門的規模,便比沈明禾在鎮江見過的任何官宦宅邸都要氣派得多,看的她心中是暗暗咋舌,不知為何,又隱隱有些發悶。

  這高牆大院,看著如此氣派,裡面的人,是不是也一樣氣派呢?

  沈知歸坐在車中,看著女兒掀簾張望的背影,看著她那因為驚嘆而微微張開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上一世,他走之後,裴沅領著年幼的明禾和明遠,孤兒寡母,千里北上,回到這座昌平侯府時,只有一個嬤嬤,領著她們從側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入了府。

  那時的明禾,該是怎樣的心境?

  大抵是怕的吧……

  當初他和裴沅成親時,老侯爺尚在世。老侯爺是個仁厚的人,不嫌棄他是寒門出身,還在京中為他們置辦過一處小小的宅院。

  後來他赴嶺南任職,本不願裴沅隨行受苦,想讓她留在京中,至少有個安穩日子。

  可裴沅不顧老侯爺的反對,毅然變賣了那處宅子,將房契換成了銀票,帶著全部家當隨他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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