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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避春寒(二十五)

2026-08-28 18:51:49 作者: 桃花閒閒

  這一刻,沈明禾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了孔雀園的鴨子,被一群五彩斑斕的鳥兒圍觀了。

  接下來的一切,在她腦海中化作了一團模糊的印象。她被那位面容看著慈祥的的老夫人拉著,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多大了?」「可累著了?」「可認得自己?」「路上走了幾日?」……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放在檯面上的物件,被人翻來覆去地打量、掂量、評價。

  沈明禾努力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了,才一一回答了那些問題。

  後來的晚宴更是燈火迷離、觥籌交錯,席上沒有一刻得閒。

  她父母被侯府的親戚團團圍住,拉扯著沒完沒了寒暄,就連自己也總時不時被截住,拉著東一句西一句,片刻喘息都撈不著。

  直到宴席將近尾聲,沈知歸同裴沅才尋了空隙,從喧鬧人群里將她解救出來時,沈明禾只覺得自己被問得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所以等沈明禾一頭栽倒在昌平侯府那鋪著柔軟錦被的雕花大床上,幾乎是沾枕即眠。

  那錦被是簇新的湖藍色綢面,被裡絮了新棉,鬆軟得像雲朵,將她整個人輕輕地接住了。

  被子大約是用木蘭香熏過的,一股極淡極清冽的香氣從被面上浮起來,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梔子花香,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將她穩穩地兜在其中。

  她甚至連外衣都沒來得及脫,栽倒在床上,悶悶地說了一句:「雲岫……我要睡了。誰來也別叫醒我。」

  話音剛落,她的呼吸便已平穩下來,窗外侯府的暮色漸深,檐角的銅鈴被晚風吹得叮叮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晚宴的笙歌之聲,都被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在外,傳不到她安穩的夢境裡。

  可一院之內的正房,卻是另一番光景。

  裴沅還未歇下,接風宴散後,她又在正堂陪著老夫人同兩位嫂嫂說了一會兒話,將那些寒暄客套一一應對了,才由丫鬟領著回了院子。

  此刻妝檯一側的燭火已燃去大半,滾燙燭淚順著銅燭台蜿蜒垂落,在底座層層堆疊,凝出一小堆瑩白蠟山。

  

  裴沅抬眼,眼前這張黃花梨妝檯依舊如故,台面嵌著打磨得光潤透亮的菱花銅鏡,鏡沿纏滿細密柔婉的雲紋雕飾,一器一物,竟和十多年前她待字閨中時的院落大致不差。

  當年父親離世,她歸府奔喪,彼時暫住的卻只是侯府隨意一處廂房。

  沒想到,時隔多年,昌平侯竟將這處舊居重新收拾辟出,還處處保留著舊時模樣……

  思慮片刻,裴沅終究還是起身,走到臨窗而坐的沈知歸身旁。

  沈知歸也沒有睡,他身上只穿著一件青灰色直裰,領口微松,腰間系的絛帶也解了,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手中捏著一卷書,書頁泛黃,是他從鎮江帶上來的一部舊版《水經注》,可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窗外那幾竿修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竹影落在紗窗上,景致是好的,可這侯府深處的夜晚,總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更遠處,侯府層層疊疊的屋脊上鋪滿了銀白的月光,飛檐翹角在月色中勾勒出一道道凌厲的輪廓。

  裴沅在他身側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銅簽子,將燭芯輕輕撥了撥:沒想到今日兄長會在侯府門外親迎,長嫂也格外親和,處處安排得妥帖周到。還有我那位二嫂……」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從前,一向是……。」

  她的話沒有說全,但沈知歸明白她的意思。

  當年老侯爺一力促成了這門婚事——一個是昌平侯府的庶女,一個是寒門出身的進士,家中親眷單薄,全憑一腔才學考出來的功名。

  在任何人看來,沈知歸已是高攀了。

  侯府眾人對他這個寒門女婿,面上過得去,心裡卻多半是看不上的。

  大房繼承了爵位,顧氏又出身名門,待人接物自有章法,面上從不失禮,見了面永遠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妹夫」,可那客氣里透著的疏離,比冷言冷語還讓人難以親近。

  二房雖是嫡出,但在侯府地位不顯,那位二嫂陳氏當年可是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多做,眼神里的輕慢從來不加掩飾。

  可今夜,連二房那位嫂嫂都格外熱情。在松鶴堂的接風宴上,她親自起身給裴沅斟了一杯酒,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一個人的性情不可能在短短數年內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便只有一個解釋——她是得了吩咐的。

  至於這個吩咐她的人,不是主持中饋的長嫂顧氏,便只能是這侯府後院真正的主人——老夫人。

  沈知歸放下手中的書卷,那本《水經注》擱在膝上,書頁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了兩頁,他沒有去按。

  他的目光微沉,落在桌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細細的火舌無聲地舔舐著空氣。

  他此次回京雖是升遷,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從鎮江知州換到工部郎中,可在這京城裡,五品京官一抓一大把,站在朝堂上都排不到前頭去。

  在鎮江做了十幾年地方官,雖說政績清白、口碑尚可,可在京城這個地界,一無同年故舊,二無師長提攜,三無家族依仗,毫無根基可言。

  在昌平侯府這種樹大根深、盤根錯節的百年勛貴面前,他這點分量實在不夠看。

  無論怎麼看,都應該是他沈知歸仰仗侯府、攀附侯府才是。

  可今日這番待遇,分明是侯府在向他示好。

  沈知歸沉默了片刻,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開口道:「阿沅,不管如何,我們都要儘快搬出昌平侯府。」

  「明日我們便去尋合適的宅院。」

  「不必太大,夠住便好,我們明日便去尋牙行問問。」

  裴沅點了點頭,沈知歸所言正合她意,侯府的屋檐再大,那也是別人的屋檐。

  寄人籬下,哪怕只有一日,也多一日的不自在。更何況這侯府里的水有多深,她比誰都清楚。

  「好。明日我去跟長嫂說一聲,先探探她的口風。畢竟剛住進來就提搬走,總要有個妥當的說法。」

  ……

  月色如水,灑在昌平侯府層層疊疊的屋瓦上,給這座勛貴府邸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今夜月色極好,月懸在中天,周圍一圈淡淡的月暈,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筆在宣紙上暈開的一層淡墨。

  可二房陳氏的主院中,卻有人無心賞月。

  從松鶴堂的接風宴上回院後,三姑娘裴悅珠便結結實實地鬧了一場。她今年也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正是最嬌氣也最自負。

  在這昌平侯府里,除了大房那位嫡出的大姐姐,那是正經的侯府嫡長女,論身份她確實矮了一頭,她還從未將哪個同齡的姑娘放在眼裡。

  她那些庶出的姐姐,她更是連正眼都懶得瞧。

  可今日,她母親竟對那個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冒出來的表妹那般熱情,又是拉手又是噓寒問暖,還送了一對成色極好的白玉嵌翠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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