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旁邊看著,那火氣便一股一股地往上頂,回到院裡便再也壓不住了。
「那個丫頭有什麼好的?」裴悅珠坐在陳氏身旁,手裡的團扇搖得呼呼作響,扇面上的蝶戀花圖案都被她搖得模糊了。
她話音里滿是藏不住的鄙夷,字字句句都裹著刻薄嫌棄:「母親,您瞧見她今日那身行頭沒有?一身夏衫,我特意打量過,不過是外頭隨處能買到的普通緞子!」
「髮髻上光禿禿的,就簪了一朵珍珠珠花,那珍珠小得跟米粒似的,寒酸成那樣,也好意思登昌平侯府的門?」
「還『表妹』——誰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打秋風的?一家子從鎮江巴巴地趕上來,行李就那麼幾箱子,連個像樣的箱籠都沒有,我今兒可算是開了眼了,打秋風還能打出這般理直氣壯的架勢來。」
裴悅珠越說越氣,索性站起身來,將團扇往桌上一拍,走到陳氏身邊,扯著她的袖子撒嬌道:「母親,那對白玉嵌翠的簪子可是你生辰時祖母賞的,統共就那麼一對,你從前親口說過要給我當嫁妝的!憑什麼送給那個鄉下丫頭?」
陳氏一直沉默地聽著,臉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聽到此處,她忽然重重地將手中的茶盞擱在了桌上——「砰」的一聲悶響,青瓷茶盞磕在紅木桌面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那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把裴悅珠嚇了一跳,到嘴邊的話也戛然而止,攥著她袖子的手也下意識地鬆開了。
陳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盯著桌上那灘漸漸擴散的水漬,目光晦暗不明。
她的出身,說好聽點是「清流」,可這「清流」二字,頭一個字便是「清」。
清的另一個意思,便是窮。
父親俸祿微薄,家中又無太多田產商鋪,可兄弟卻有好幾個,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當年她能嫁入昌平侯府做二房夫人,已是高攀——若不是老夫人看中了她名,她怕是連這個門檻都邁不進來。
嫁妝單子薄得可憐,攏共不過那麼些,裡頭還有一半是充數的綢緞布匹,在同府的妯娌面前,她從來都底氣不足。
大嫂顧氏是國公府嫡女,嫁妝幾十抬,抬抬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光是田莊就有好幾處。
她每回站在顧氏旁邊,都覺得自己的影子比人家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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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丈夫裴行又是個不成器的。文不成武不就,最後還是靠著祖蔭混了個閒職,品級低得可憐,俸祿更是少得可以忽略不計。
他倒好,不思進取也便罷了,還偏愛那個出身商戶的妾室,那妾室娘家是商戶,有錢,隔三差五便給裴行塞銀子花。
裴行拿人的手短,更是事事偏著那邊,隔三差五便要從公中扒拉些銀錢去貼補那個院子。
二房有多少家底,她心中比誰都清楚。
表面上看著風光,可帳上的銀子從來都是緊巴巴的,逢年過節給各房送禮都要精打細算。
捨出那對白玉嵌翠簪,說不心疼是假的,那是她手中為數不多的幾件像樣的首飾之一,通體白玉溫潤如脂,簪頭嵌的兩顆翡翠碧綠通透。
可今日,她不得不舍。
昨日,老夫人忽然將她傳到了松鶴堂。
松鶴堂是侯府後院偏靜的一進院子,院裡種著兩棵老松,樹冠如蓋,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時分也透著一股幽深的涼意。
她原以為自己近來又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妥,惹了老太太不快,心中正惴惴不安。
可到了松鶴堂,卻發現老太太待她格外和氣,這老夫人平日裡對她雖說不上刻薄,可也從不這般親近,今日這是怎麼了?
她正納悶著,老夫人便不經意般地提起了沈家,話里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讓她這個做二嫂的,對裴沅一家客氣些、熱絡些,莫要像從前那樣失了侯府的體面。
老夫人的話說得含蓄,語氣也溫和,可那溫和底下的分量,陳令錦在侯府做了十幾年的二夫人,該懂的眉眼高低,她一樣不落,不會掂不出來。
老夫人那雙被皺紋圍住的眼睛裡透出來的意思,她看得明明白白——沈家這一門親戚,如今不同以往了。
至於為什麼不同,老夫人沒有明說,她也不敢問。
可正因聽明白了,她心中才愈發憋悶。
什麼東西……
一個庶女出身的姑奶奶,一個寒門出身的窮姑爺,從前在府里的時候誰拿正眼瞧過他們?
如今倒好,還要她這個做二嫂的放低身段去熱絡相迎。
那對白玉嵌翠簪,她原本是想留著給悅珠當嫁妝的,可今晚若是只送些尋常物件,又怕在老太太面前顯得不夠誠意。
她咬著牙把錦盒遞出去的時候,心都在滴血。
裴悅珠見母親神色變幻不定,沉默得太久了,也不敢再大聲嚷嚷,卻仍不甘心地小聲嘟囔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可那抱怨的勁頭一絲沒減:「母親,你不會真要我喊那個鄉下丫頭做妹妹吧?我可喊不出口!」
「你是沒看見她吃飯時的樣子,一塊糕點眼睛都看亮了,一看就沒見過世面。」
陳氏回過神來,冷冷地看了女兒一眼,目光里沒有平日的溺愛與縱容:「喊一聲妹妹,你能少塊肉?」
她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些,「這幾日你給我安分些,莫要去招惹那沈家的人。尤其不要去找那個沈明禾的麻煩。」
「老太太如今不知為何格外看重他們這一家,你要是惹出什麼事來,我也保不住你。聽見沒有?」
裴悅珠撇了撇嘴,沒有答話。
她低下頭,手指繞著腰間的絲絛,繞了一圈又一圈,嘴角向下耷拉著,心中卻暗暗想道:不招惹?那可不一定。
她倒要看看,那個從鎮江來的窮酸丫頭,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她母親和祖母都這般另眼相待。
不過是個五品官的女兒罷了,難不成還能比侯府的姑娘金貴?等明兒找機會,她非得親自去會會那個沈明禾不可。
不怪陳令錦不解,便是今日這一出,大房正院的顧氏心中也同樣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