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開始有了動靜。
聞舟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他的視野還是模糊的,頭頂的燈光暈成一片昏黃。
他感覺到身邊有什麼。
一個人。
不是景昭。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殘餘的藥效和醉意全部衝散。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坐起來,把旁邊的女人推開,力道大得沒有任何收斂。
女人驚呼一聲跌下床。
「滾。」
女人顯然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仗。
她以為只是陪一個喝醉的富家少爺拍幾張照片,沒想到這個男人醒來是這樣的反應。
她嚇得連掉在地上的浴袍都沒敢撿,抱著身體就往門口跑,開門的時候撞上了門框,踉蹌了好幾步才消失在走廊里。
聞舟撐著床沿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腿還在因為殘餘的藥效發軟。
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襯衫扣子被解開了好幾顆,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手腕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出來的紅痕。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香水的甜膩味道,混著威士忌的酒氣。
噁心。
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噁心。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吐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的手機,三腳架架著手機,鏡頭正對著床,屏幕上跳出錄製結束的提示框。
有人錄下了剛才的一切。
血轟的一聲湧上他的大腦。
門被推開了。
沈逸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和自責的神色。
那表情太過完美了。
他走到聞舟面前,先是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浴袍和凌亂的床單,然後迅速收斂表情,切換到了「好兄弟出事」的狀態。
「聞舟!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我已經讓人去調監控了,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個女的不知道是誰放進來的。」
他伸手想去扶聞舟,聲音里滿是氣憤和懊悔:「你先坐下,你的臉色很差。」
「滾開。」聞舟的聲音很輕。
沈逸的手僵在半空中。
聞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冷到極致的審判,「誰?」
「什麼誰?」
「誰安排的。」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知道?」沈逸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聞舟看到了沈逸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
聞舟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抓起自己的外套,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要去監控室,去把走廊的錄像調出來,去把那個碰他的女服務生找出來。
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嘶吼:離開這裡,找到景昭,找到景昭。
只有她。
只有她碰自己的時候他不會噁心。
只有她碰自己的時候他能分清自己在哪。
他推開門,撞進了一個懷抱里。
熟悉的體溫。
熟悉的懷抱。
景昭穿著出門前隨手抓的針織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凌亂,幾縷碎發貼在微微發紅的臉頰上。
她的額頭有薄汗,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
她的手臂環住他,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將他的頭壓向自己肩頭,擋住了他身後房間裡的燈火,也擋住了那些還想圍上來的人。
「我在這裡。」她說,聲音因為剛才的奔跑和焦急而微微發顫,「我來了,我帶你回家。」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帶我回去。」他的聲音悶在她頸間。
景昭抱著他,一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一手輕輕拍他繃得死緊的後背。
她感覺到他襯衫下滿背的冷汗,感覺到他的睫毛濕濕地掃在自己頸窩上。
她抬起頭,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門內還站著的沈逸,和她身後匆忙跟上來的會所經理,語調平穩但不容拒絕。
「麻煩各位止步,後續事宜聞氏的律師團隊會來處理,今天在場的所有監控記錄務必保留。至於沈律師——」
景昭迎上沈逸那副依然端著關切面具的臉。
「今晚謝謝你照顧他,我帶他回去休息。」
沈逸站在門框裡,金絲眼鏡映著天花板垂下的頂燈光澤,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景昭已經不再看他。
她摟著聞舟,轉身走向電梯,一邊走一邊繼續輕輕拍著他的背。
電梯門合攏。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聞舟還埋在她頸窩裡,手攥著她後背的針織衫,攥得死緊。
電梯下降的輕微失重感讓他全身又繃了一瞬,她按住他的後頸,在他耳邊低聲數著呼吸的節拍。
電梯叮一聲到了一樓,她摟著他穿過大堂,塞進副駕駛,給他系好安全帶。
然後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把車掉頭駛上半山的歸途。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然後她聽到他用幾乎啞掉的嗓子開口。
「那個女人碰我了。」
景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我願意的,我不知道她怎麼進來的,我醒來她就在我旁邊。」他說。
「他們拍下來了。」
景昭打了轉向燈,緩緩把車停在路邊。
她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把他的臉捧在雙手之間,拇指輕輕擦過他眼下的潮濕,強迫他看著自己。
「聞舟,你聽清楚了。不管你醒過來的時候身邊是誰、你被下了什麼藥,被傷害的人是你。」她咬字極重,「你不是自願的,你沒有背叛任何人。
這件事不會影響你的治療,不會影響我的態度。今晚我帶你回家,明天我還在。」
聞舟被她的手指箍住臉,直直看著她的眼睛。
睫毛下的水光顫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
再睜開眼時,他抬手覆住她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輕輕拉下來握在掌心。
沒說話,也沒鬆開。
景昭重新發動車子,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任由他攥著,指節被握得微微發白。
她踩下油門,駛向他最熟悉的半山別墅。
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裡。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閃過,光暈穿過車窗,落在他蒼白疲憊的臉上。
他沒有睡著,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開車的側臉,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是幻覺,不會消失。
景昭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轉頭,但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
「快到家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
但他把她的手拉過去,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她的指節。
景昭的手微微一顫,然後穩穩地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