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一封加密郵件就發到了她的郵箱。
附件是一段監控視頻,清晰度很高,時間戳顯示的是昨晚會所頂層的走廊。
畫面里,一個穿會所制服的女服務生推著餐車經過聞舟的包廂門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後迅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往其中一隻酒杯里抖了些粉末。
她收好紙包後敲了包廂的門,端著酒杯進去,片刻之後空手退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隨郵件發來的還有景言簡短的附言:會所經理已經控制住了這個女服務生,她供認不諱,是被沈逸的人安排的。
白家那個千金應該也參與了,但沒有直接證據,律師團隊建議先不要把白家扯進來。
景昭把視頻反覆看了兩遍,第一遍確認了事實,第二遍確認了沈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視頻雖未拍到他本人,但女服務生的供詞把他釘得死死的。
聞舟在隔壁睡覺,從早上吃過東西之後一直斷斷續續睡著,他的身體在經歷了藥物、應激和高燒之後像被抽空了一樣,需要靠睡眠來修復。
這件事她可以先處理。
她知道聞舟的助理會聽她的。
從她第一天走進這個別墅開始,聞舟的助理就知道這個女人說的話可以等同於少爺的意思。
她拿起手機,給聞舟的助理林城發了條消息,把視頻和簡要說明一起傳了過去。
林城回得很快:收到,已轉法務團隊,一個小時內聲明會發到所有主流媒體郵箱。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變暗的天色。
傍晚,廚房煲了粥。
景昭端了一碗上樓,用托盤裝著,還放了一杯溫牛奶。
她推開主臥的門,聞舟已經醒了,靠在床頭,頭髮睡得有些亂,臉頰上還殘留著枕頭壓出的淡紅印子。
他看起來比早上好了很多,眼睛恢復了平時的深邃和沉靜。
看到她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托盤上,停了一下,才移到她臉上。
「你不用做這些。」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調子。
「我是你的醫生,」
景昭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順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
體溫正常。
「餵病人吃飯也是治療的一部分,來,趁熱喝。」
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聞舟看著她,乖乖地喝了那勺粥。
景昭又舀了一勺,繼續餵。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一個餵一個吃,直到碗底見空。他把牛奶也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景昭滿意地點點頭,把碗收好,站起來準備走。
「……監控拿到了?」聞舟忽然開口。
「拿到了。」景昭沒有隱瞞,把視頻的事、女服務生供詞的事、林城和法務團隊已經在處理的事簡單地跟他說了一遍。
聞舟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你哥效率很高,謝謝他。」他說。
她收好托盤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晚上十點左右,溫婉的電話打了進來。
景昭正在自己房間裡翻看白天沒有寫完的治療記錄,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時愣了一下。
溫婉平時很少直接聯繫她,有什麼事都是通過管家傳話。
她劃開接聽鍵,聲音本能地切換到了職業模式:平穩、客氣、滴水不漏。
「聞太太,您好。」
「景醫生,」溫婉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端莊,但底子裡帶著一層掩不住的憂慮,「我看到新聞了。」
「聞舟他……還好嗎?我打電話給他,他沒接。我不敢多打,你知道的,他不喜歡我太頻繁地聯繫他。」
「聞先生目前狀態穩定,昨晚的應激反應已經得到控制,今天下午休息充分,飲食正常,體溫也恢復了正常範圍。」景昭的聲音不急不緩,「我們已經拿到了會所的監控視頻,證實是有人蓄意下藥。」
「證據已經移交法務團隊,正式的律師聲明今晚就會發出。後續我會繼續觀察他的情緒波動和睡眠情況,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通知您。」
「那就好……」溫婉的聲音放鬆了一點,然後又微微收緊了,「景醫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那個脾氣,一般人受不了。我跟他爸都管不住他,你卻能讓他乖乖喝牛奶。」
「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
她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要流露出過多的關切。
因為溫婉是聞舟的母親,而她在溫婉面前的身份是受僱的心理醫生。
不能讓溫婉覺得她對聞舟有超出職責範圍的感情。
她反覆提醒自己,每一個用詞都往後退半步。
溫婉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那我就不打擾你了。麻煩你了,景醫生。」
「不麻煩,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
景昭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她覺得自己應對得還算得當,沒有任何漏洞。
可她不知道,隔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聞舟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聞舟本來是想過來找她的。
他睡了一下午,晚上反而睡不著了,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她。
他想去找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沒有你我睡不著」。
雖然這已經是事實,但他至少還想保住最後一點嘴硬的尊嚴。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去問她監控的事。
對。
他走到景昭房間門口,剛要抬手敲門,聽到她在打電話。
他應該轉身走的,偷聽別人打電話不是他聞舟會做的事。
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聽到了她說的話。
那種語氣。
專業、冷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字眼,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和她跟他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她跟他說話時會帶著笑,會故意逗他,聲音會軟下來。
但跟溫婉說話的時候,她是用「這是我的職責」來概括這段時間所有的一切的。
聞舟的手從門框上滑了下來。
他沒有敲門。
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門。
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
原來這段時間她所有的好,都只是她的職責。
她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領一份薪水。
她對他笑,她親他,她說「我為你而來」,都是合同里寫好的條款。
他以為她是唯一一個不把他當怪物的人。原來她只是更有職業素養。
聞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今天早上還攥著她的衣角,昨晚還扣著她的手指不放。
他蜷縮在門板後面,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開始發抖。
理智知道她是心理醫生,和家屬溝通本該用那種語氣。但恐懼比理智更強壯,已經把他拖回了六歲的地下室。
「職責。」他對著空氣說了一遍。
原來連她也是假的。
所有人都一樣,父母、朋友、兄弟,現在連她也是。
他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抑制不住地發抖。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隻被她摸過的、擦過的手臂。
他伸出另一隻手的指甲,狠狠撓了下去。
指甲划過皮膚的感覺是火辣辣的,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留下四道鮮紅的凸起痕跡。
疼。
但疼比發抖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