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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章 「受不了就滾!」

2026-08-08 23:22:28 作者: 昭昭召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然後是景昭的聲音。

  「聞舟?你房間的燈還亮著,怎麼還不睡?」她的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溫柔。

  此刻聞舟聽到這個語氣,只覺得刺耳。

  每一個字都刺耳。

  那溫柔是裹著糖衣的毒藥,那關切是精心排練過的台詞。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他在無數個崩潰的深夜真的相信過。

  相信有人會接住他,相信那些溫言軟語背後藏著的是真心。

  可笑。

  真心?

  一個賭約里能有什麼真心。

  他就是個笑話,一個被人從頭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笑話。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好不好?喝完再睡。你今天下午睡多了,晚上可能需要一點輔助。」

  「滾。」他說。

  他恨她用那種語氣說話,恨她把「輔助」兩個字說得那麼輕巧,恨她讓自己真的相信了那些鬼話。

  門外的聲音停了。

  「聞舟?」

  她還在裝。

  演得真像。

  「滾。」他的聲音變大了,「滾出這個家。你被解僱了。明天不用來了。」

  門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聞舟以為她走了。

  她沒有走。

  她只是沿著門板滑坐下來,後背輕輕靠著門的另一側。

  「解僱可以,」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等天亮了再說。

  不今晚我不會走,聞舟。我就坐在這裡。等你什麼時候想說了,開門。如果你不想開,我們就這麼耗著。」

  耗著。

  聽聽,多麼堅定,多麼深情。

  她總能把話說到他的心坎里,總能在最準確的時機給出最準確的回應。

  

  專業素養,果然名不虛傳。

  他靠著門板,低頭看著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劃痕,沒有回答。

  指甲撓出來的傷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清醒。

  真好,至少疼是真的。

  疼不會騙他,疼不會拿他當賭注,疼不會在他以為抓住了什麼的時候突然抽走所有東西。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蜷縮的身影上,照著他凌亂的頭髮和咬得發白的嘴唇。

  兩道光在黑暗中對峙,中間只隔著一道門。

  多諷刺的構圖。

  他在黑暗裡,她在光里。

  從來就是這樣,從來都是。

  她站在專業的角度、道德的制高點,用恰到好處的溫暖照著他這個陰溝里的瘋子。

  而他在黑暗裡看著她演,看到她演得那麼好,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不,不是差點。

  他已經信了。

  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

  信到她埋在他頸窩裡的時候,他已經在想,也許這輩子不用一個人撐著了。

  但病歷上清晰而殘酷地告訴他:從頭到尾,從第一天開始,她就是帶著任務來的。

  所謂的溫柔是治療方案,所謂的陪伴是療程需要,所謂的「不會走」是話術,是在正確的時間點對正確的目標說出的正確的話。

  那一夜,門外的人沒有走,門裡的人沒有睡。

  聞舟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點半。

  聞舟拉開房門的時候,景昭還靠坐在門邊的牆壁上。

  她抱著膝蓋,頭歪向一邊,睡著了。

  聞舟低頭看著蜷在門邊的她。

  他的手抬起來,本能地想去接住她。

  看見她的時候就想伸手,想做那個接住她的人。但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他收回去了。

  他把手攥成拳垂在身側,指節咔嗒響了一聲。

  他不能再伸手了。


  每一次伸手都是在給別人遞刀,而他們總能把刀捅進他最軟的地方。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邁過她伸出來的腳踝,從她身側僅有半步的空隙穿過去。

  景昭被動靜驚醒,猛地睜開眼。

  她看到聞舟已經穿戴整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樓梯口,背對著她。

  「聞舟。」她的嗓音沙啞中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到底怎麼了?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是不是我哪裡惹到你了?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聞舟轉過身。

  景昭看到他的臉,話音戛然而止。

  冰冷,空洞,沒有任何溫度。

  「景醫生,」他的聲音和表情一樣冷,甚至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怠,「你不用改。」

  「你什麼錯都沒有,你只是太擅長你的工作了,擅長到我差點以為你是真心的。」

  「我本來就是——」

  「受不了就滾,沒有人求你留下來。我的病也不需要你。」他打斷她,「賭約早就結束了。你不用勉強自己,不用繼續演。」

  「你認真的?」

  景昭往前走了一步,聞舟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退後的動作像一把刀,扎得她愣在原地。

  對聞舟來說,那個後退也像一把刀,只不過刀尖對準的是他自己。

  他看見她眼裡的受傷了。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說服自己那種受傷是真的。

  但他不能,他不能再一次。

  再來一次,他就真的完了。

  「你要在這個時候停掉治療?就因為我不知道的原因,你就要趕我走?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能——」

  「不用你管。」聞舟收回視線,不再看她。

  他轉身,腳步聲沉穩地踩在走廊上,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景昭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追上去把他罵醒。

  這個混蛋昨天還埋在她頸窩裡說「你會走嗎」,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她一夜沒睡,守在他的門口等他出來,等到太陽升起,等來的是一句「你被解僱了」。

  她也會生氣,也會委屈,也會有一瞬間的動搖,他到底需不需要她?還是說她自以為是的堅持,在他眼裡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話?

  「……好。」

  「你要空間是不是?我給你。但你記著,聞舟,我不是被你趕走的。

  我只是給你一點時間冷靜,等你冷靜下來了。因為我答應過你,這輩子都不走。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她沒有收拾行李。

  她只是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還沒寫完的治療記錄,深吸一口氣,把「患者今日情緒波動較大」一行字刪掉,重新開始打。

  她的眼睛有點模糊,打了好幾次才打對字。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而在別墅樓下,聞舟坐在勞斯萊斯后座,對司機說了一聲「去公司」。

  但車門關上之後,他沒有看窗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口遮住了那幾道撓痕,但布料摩擦時還是會隱隱刺痛。

  景昭沒有追下來。

  他剛才下樓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客廳,空蕩蕩的,沒有她的身影。

  這很好,這才是對的。

  這才是世界的真實運轉方式,沒有人會真的為你留下來,沒有人會毫無目的地對你好,所有溫柔都有價碼,所有承諾都有有效期。

  他終於還是把她推開了,在她主動離開之前。

  至少這一次是他先說滾的,不是她。

  至少這一次,他保住了最後一點尊嚴,儘管那點尊嚴破破爛爛的。

  「都是騙子。」他說。

  景昭不過是最後一個,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讓「信任」這個東西在他心裡徹底變成廢墟的最後一把火。


  他不是在恨她一個人,他是在恨所有給過他希望又奪走的人。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眼神空洞。

  「……都是騙子。」他又說了一遍。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那張臉。

  而在別墅的客房裡,景昭把臉埋進手掌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抬起頭,翻開手機通訊錄,給聞渡發了條消息。

  「你哥狀態不對,我今天會待在房間裡,不刺激他。你幫我盯著他公司那邊的動向,有什麼異常隨時聯繫我。」

  聞渡幾乎是秒回了七八條消息,全是「好好好」「我馬上去公司」「景姐姐你不要難過我哥他就是嘴硬他不是故意的」之類的。

  景昭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是真的不想看見她了。

  而她不知道原因。

  景昭看著屏幕上一連串的感嘆號,嘴角勉強彎了一下。

  至少聞渡還信她。

  她放下手機,在心裡對自己說:景昭,你是他的醫生,你是他的景昭。

  他推你一百次,你就等一百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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