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然後是景昭的聲音。
「聞舟?你房間的燈還亮著,怎麼還不睡?」她的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溫柔。
此刻聞舟聽到這個語氣,只覺得刺耳。
每一個字都刺耳。
那溫柔是裹著糖衣的毒藥,那關切是精心排練過的台詞。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他在無數個崩潰的深夜真的相信過。
相信有人會接住他,相信那些溫言軟語背後藏著的是真心。
可笑。
真心?
一個賭約里能有什麼真心。
他就是個笑話,一個被人從頭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笑話。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好不好?喝完再睡。你今天下午睡多了,晚上可能需要一點輔助。」
「滾。」他說。
他恨她用那種語氣說話,恨她把「輔助」兩個字說得那麼輕巧,恨她讓自己真的相信了那些鬼話。
門外的聲音停了。
「聞舟?」
她還在裝。
演得真像。
「滾。」他的聲音變大了,「滾出這個家。你被解僱了。明天不用來了。」
門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聞舟以為她走了。
她沒有走。
她只是沿著門板滑坐下來,後背輕輕靠著門的另一側。
「解僱可以,」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等天亮了再說。
不今晚我不會走,聞舟。我就坐在這裡。等你什麼時候想說了,開門。如果你不想開,我們就這麼耗著。」
耗著。
聽聽,多麼堅定,多麼深情。
她總能把話說到他的心坎里,總能在最準確的時機給出最準確的回應。
專業素養,果然名不虛傳。
他靠著門板,低頭看著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劃痕,沒有回答。
指甲撓出來的傷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清醒。
真好,至少疼是真的。
疼不會騙他,疼不會拿他當賭注,疼不會在他以為抓住了什麼的時候突然抽走所有東西。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蜷縮的身影上,照著他凌亂的頭髮和咬得發白的嘴唇。
兩道光在黑暗中對峙,中間只隔著一道門。
多諷刺的構圖。
他在黑暗裡,她在光里。
從來就是這樣,從來都是。
她站在專業的角度、道德的制高點,用恰到好處的溫暖照著他這個陰溝里的瘋子。
而他在黑暗裡看著她演,看到她演得那麼好,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不,不是差點。
他已經信了。
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
信到她埋在他頸窩裡的時候,他已經在想,也許這輩子不用一個人撐著了。
但病歷上清晰而殘酷地告訴他:從頭到尾,從第一天開始,她就是帶著任務來的。
所謂的溫柔是治療方案,所謂的陪伴是療程需要,所謂的「不會走」是話術,是在正確的時間點對正確的目標說出的正確的話。
那一夜,門外的人沒有走,門裡的人沒有睡。
聞舟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點半。
聞舟拉開房門的時候,景昭還靠坐在門邊的牆壁上。
她抱著膝蓋,頭歪向一邊,睡著了。
聞舟低頭看著蜷在門邊的她。
他的手抬起來,本能地想去接住她。
看見她的時候就想伸手,想做那個接住她的人。但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他收回去了。
他把手攥成拳垂在身側,指節咔嗒響了一聲。
他不能再伸手了。
每一次伸手都是在給別人遞刀,而他們總能把刀捅進他最軟的地方。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邁過她伸出來的腳踝,從她身側僅有半步的空隙穿過去。
景昭被動靜驚醒,猛地睜開眼。
她看到聞舟已經穿戴整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樓梯口,背對著她。
「聞舟。」她的嗓音沙啞中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到底怎麼了?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是不是我哪裡惹到你了?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聞舟轉過身。
景昭看到他的臉,話音戛然而止。
冰冷,空洞,沒有任何溫度。
「景醫生,」他的聲音和表情一樣冷,甚至帶著幾分淡淡的倦怠,「你不用改。」
「你什麼錯都沒有,你只是太擅長你的工作了,擅長到我差點以為你是真心的。」
「我本來就是——」
「受不了就滾,沒有人求你留下來。我的病也不需要你。」他打斷她,「賭約早就結束了。你不用勉強自己,不用繼續演。」
「你認真的?」
景昭往前走了一步,聞舟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退後的動作像一把刀,扎得她愣在原地。
對聞舟來說,那個後退也像一把刀,只不過刀尖對準的是他自己。
他看見她眼裡的受傷了。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說服自己那種受傷是真的。
但他不能,他不能再一次。
再來一次,他就真的完了。
「你要在這個時候停掉治療?就因為我不知道的原因,你就要趕我走?你知道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能——」
「不用你管。」聞舟收回視線,不再看她。
他轉身,腳步聲沉穩地踩在走廊上,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景昭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她的理智告訴她應該追上去把他罵醒。
這個混蛋昨天還埋在她頸窩裡說「你會走嗎」,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她一夜沒睡,守在他的門口等他出來,等到太陽升起,等來的是一句「你被解僱了」。
她也會生氣,也會委屈,也會有一瞬間的動搖,他到底需不需要她?還是說她自以為是的堅持,在他眼裡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話?
「……好。」
「你要空間是不是?我給你。但你記著,聞舟,我不是被你趕走的。
我只是給你一點時間冷靜,等你冷靜下來了。因為我答應過你,這輩子都不走。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她沒有收拾行李。
她只是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還沒寫完的治療記錄,深吸一口氣,把「患者今日情緒波動較大」一行字刪掉,重新開始打。
她的眼睛有點模糊,打了好幾次才打對字。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而在別墅樓下,聞舟坐在勞斯萊斯后座,對司機說了一聲「去公司」。
但車門關上之後,他沒有看窗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袖口遮住了那幾道撓痕,但布料摩擦時還是會隱隱刺痛。
景昭沒有追下來。
他剛才下樓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客廳,空蕩蕩的,沒有她的身影。
這很好,這才是對的。
這才是世界的真實運轉方式,沒有人會真的為你留下來,沒有人會毫無目的地對你好,所有溫柔都有價碼,所有承諾都有有效期。
他終於還是把她推開了,在她主動離開之前。
至少這一次是他先說滾的,不是她。
至少這一次,他保住了最後一點尊嚴,儘管那點尊嚴破破爛爛的。
「都是騙子。」他說。
景昭不過是最後一個,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讓「信任」這個東西在他心裡徹底變成廢墟的最後一把火。
他不是在恨她一個人,他是在恨所有給過他希望又奪走的人。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眼神空洞。
「……都是騙子。」他又說了一遍。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那張臉。
而在別墅的客房裡,景昭把臉埋進手掌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抬起頭,翻開手機通訊錄,給聞渡發了條消息。
「你哥狀態不對,我今天會待在房間裡,不刺激他。你幫我盯著他公司那邊的動向,有什麼異常隨時聯繫我。」
聞渡幾乎是秒回了七八條消息,全是「好好好」「我馬上去公司」「景姐姐你不要難過我哥他就是嘴硬他不是故意的」之類的。
景昭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是真的不想看見她了。
而她不知道原因。
景昭看著屏幕上一連串的感嘆號,嘴角勉強彎了一下。
至少聞渡還信她。
她放下手機,在心裡對自己說:景昭,你是他的醫生,你是他的景昭。
他推你一百次,你就等一百零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