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在公司待了一整天。
說是待,其實什麼都沒做成。
早上例會的時候,市場部總監在匯報季度業績,他在底下轉筆。
下午法務部送來聲明稿讓他過目。
會所監控視頻已提交警方,涉事女服務生供認不諱,對造謠媒體將逐一提起訴訟。
他在「聞氏集團總裁聞舟」幾個字旁邊簽了自己的名字。
林城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臉色,什麼都沒問,默默退出去帶上了門。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對著落地窗外港城的天際線,喝完了第三杯黑咖啡。
沒有牛奶,沒有溫度。
傍晚六點半,他推開別墅的大門。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
空氣里飄著廚房煲湯的香氣,
是玉米排骨湯,他聞得出來,因為上周她第一次給他煲的就是這個。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他告訴自己不要往客廳看,不要去找她的身影,不要把視線投向沙發的方向。
但他的眼睛不聽大腦指揮,自動鎖定了沙發上的那個人。
景昭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支筆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股讓人挪不開眼的溫柔又難纏的氣質。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回來了?廚房燉了排骨湯,給你盛一碗?」
聞舟攥緊了手裡的車鑰匙。
她還在這裡。
他早上說了那麼難聽的話,讓她滾,說不需要她了,她居然還在這裡,還笑,還要給他盛湯。
她不是應該已經收拾好行李搬走了嗎?
正常的心理醫生在被病人那樣對待之後,不都應該遞交辭呈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嗎?
她為什麼還在這裡?
「你怎麼還沒走。」他開口,聲音比早上更冷,「我早上說得不夠清楚?」
「很清楚。」
景昭把電腦合上放在一邊,站起來,趿著拖鞋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大半個頭,仰頭看他的時候脖子微微揚起來。
她的眼睛裡沒有委屈。
「但是我仔細想了想,你早上說的那些話裡面有一個關鍵詞。」
「什麼關鍵詞。」
「職責。」景昭歪了歪頭,「你說我太擅長工作了。聞舟,你是因為聽到我跟你媽打電話了對不對?」
聞舟的臉色變了。
他微微睜大眼睛,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景昭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了。
「果然,」她輕輕嘆了口氣,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聽到了我給溫阿姨打的電話。」
「你聽到我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這是我的職責』,然後就覺得,我這段時間對你好,照顧你,抱你親你,都是演出來的。
是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是為了那點薪水,對不對?」
聞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昨晚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咬住了他,纏了一整夜。
他抿著嘴唇,沉默地站在那裡。
「聞舟,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用那種語氣跟你媽說話?如果讓她知道我對你有超出醫患關係的感情,她會怎麼做?」
她看著他的眼睛,「她會辭退我。」
聞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小心翼翼藏了這麼久,就怕被你家裡發現我對你不一樣。
我怕他們覺得我是圖你們聞家的錢,怕他們覺得一個心理醫生勾引自己的病人有違職業道德,怕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我從你身邊消失。」
「你倒好,聽了半截電話就自己把所有最壞的劇情都編出來了。
聞舟,你的想像力這麼豐富,怎麼不去寫小說?」
聞舟被她說得一個字都回不了。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冷意像被陽光曬化的霜,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所以不是「職責」,不是在匯報工作。
她是在藏,她在小心翼翼地藏一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和他之間的事。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但他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我不是故意……」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景昭雙手抱胸,「你是故意的才可怕,說明你是真心要趕我走。
現在搞清楚了,你不是真心的。」
「聞少,你誤會了我,還讓我滾?」
他因為聽到她對溫婉用了公事公辦的語氣,就一頭扎進「所有人都是騙子」的死胡同里,把自己撓得滿胳膊血。
「……對不起。」他說。
景昭眨了眨眼。
「對不起。」聞舟又說了一遍。
「昨天是我腦子不對。我不該偷聽你打電話,不該亂想,不該讓你滾。我我不該撓自己。」
景昭的目光刷地落在他手臂上。
她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把袖口往上翻。
四道指甲劃出的痕跡露了出來,已經結了暗紅色的血痂,在小臂內側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最長的一道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肘彎下方,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傷痕。
「什麼時候弄的?」
「……昨晚。」
「你昨晚把自己撓成這樣,不疼?」
「……忘了。」
「忘了?你把自己撓成這樣然後忘了?聞舟,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鐵打的?還是覺得我不會心疼?」
聞舟看著她低頭檢查自己手臂的樣子。
她在心疼他。
她不是在工作,不是在履行職責,不是在做「心理醫生應該做的事」。
她只是景昭,在心疼一個把自己弄傷了的笨蛋。
「景昭,」他開口,嗓子啞得不成樣子,「那個電話……下次你怎麼匯報?」
景昭抬起頭,看著他眼底那片還沒完全散去的陰霾里悄悄亮起的一點期待,嘴角慢慢彎起來:「那你想讓我怎麼匯報?」
聞舟的耳朵尖動了動,聲音還是很乾:「我的情況不需要跟別人匯報,你只需要跟我說。」
「那可不行,你媽會問我。她付了我薪水,我總得交差。」
「你只對我負責。」
「聞少,你這話講不講道理——」
聞舟沒有讓她說完。
他低頭,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