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吻她。
想用這個吻把所有的「對不起」都傳過去。
指尖從她耳後滑進髮絲,掌心貼上她下頜的時候還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涼意。
她仰起臉時睫毛刷過他的眼瞼,癢得他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他嘗到她唇上淡淡的潤唇膏味,是蜜桃味的。
好甜。
但是沒有景昭甜
景昭抬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她手掌貼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襯衫,感受到他狂亂的心跳,然後輕輕一推,把兩個人的距離拉開了幾厘米。
聞舟睜開眼,表情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委屈。
「……為什麼推開我?」他的聲音悶悶的,尾音往下墜。
「早上不是還讓我滾嗎?現在親我幹嘛?」
景昭的手還抵在他胸口,力道不重,但足以保持距離。
「聞少,你是不是應該先把早上的事解釋清楚,再考慮其他的?」
聞舟張了張嘴。
耳根剛退下去的紅又捲土重來,這次燒得更旺。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說:「……是我小心眼。
我腦子被驢踢了。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問題。
我不該偷聽你的電話,不該自己瞎想,不該讓你滾,不該把你一個人晾在走廊里一整夜。對不起。」
景昭歪著頭,欣賞他這副難得一見的認錯姿態。
聞舟那個嘴比死鴨子還硬、寧可把自己憋死也不肯說軟話的聞舟,正在用他能搜索到的最狠的詞罵自己。
「那你以後還敢不敢讓我滾了?」
「不敢。」他說,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眼神躲閃但答得很快。
「下次再讓我滾,我可就真走了。」
聞舟的手臂猛地收緊,把她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她悶哼了一聲,肋骨都在抗議。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嘴唇貼著她的動脈,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戳到最深處軟肋的恐懼。
「……不許走。」
景昭被他箍得喘不過氣,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她抬起手,把掌心貼在他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的髮絲,輕輕拍了兩下。
「那你以後有話直接問我,不要自己瞎編。你想像力豐富起來太嚇人了,一個電話就能腦補出我背叛你的全套劇情。」
「……不是背叛。」聞舟在她脖子裡悶聲糾正,「你又不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景昭挑起一邊眉毛,聲音忽然危險地挑了挑,「聞舟,你再仔細想想這個問題。我每天給誰按摩、給誰換牛奶、陪誰吃一日三餐?」
聞舟僵了一下,然後把她箍得更緊了。
「……我的。」
景昭咬著嘴唇忍笑,把下巴擱在他肩頭,輕輕拍著他的後頸。
「那就行了,以後不許撓自己。有事跟我吵,不要跟自己打。」
聞舟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從她後背滑上去,在她的蝴蝶骨之間停留了片刻。
景昭任他抱著,一邊撫摸他的背,一邊在心裡把他昨晚到今天所有的症狀重新過了一遍。
她需要在他的治療記錄里加上一條新的觀察。
患者在分離恐懼與親密渴求產生認知衝突時,會出現自傷衝動,應納入後續康複方案密切監測。
忽然她想起什麼,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等等,排骨湯要糊了。」
「……糊就糊了。」
「不行,我燉了三個小時。」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趿著拖鞋往廚房跑。跑到一半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過來,幫我拿個碗。」
聞舟站在玄關,看著她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掀鍋蓋,被蒸汽燙了一下手指,縮回來捏耳朵,然後又伸手去夠碗櫃。
鵝黃色的針織衫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細白的手腕。
他的碗。
他走過去,從她身後抬手,輕而易舉地拿下了她夠不著的那隻碗。然後他沒有退開,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舀湯。
「多盛一塊排骨。」他說。
「你不是不愛吃肉嗎?」
「今天愛吃。」
景昭笑了,用湯勺撈了兩塊最大的排骨放進他碗裡。
與此同時,聞家老宅那邊正上演著一場小兒子單挑老爹的精彩大戲。
聞渡是直接從公司殺回家的。
他衝進書房的時候,聞驍正在看今天的晚報。
「爸!你什麼意思!」聞渡連門都沒敲,「你昨晚幹嘛給我哥打電話?網上那些照片剛爆出來,你不幫他想辦法澄清,反而打電話罵他?
你罵他有什麼用!你罵他那些照片就能消失嗎?!
你知不知道他被人下藥了?那個女服務生是被沈逸的人安排進去的,你沒看今天的新聞嗎?聞氏的律師聲明你沒看嗎?
我哥是受害者!你不去罵沈逸你罵我哥?」
聞驍把報紙往書桌上一拍,力道大得茶杯都震了一下。
「聞渡!你跟誰說話呢!」
「跟你說話呢!你是我爸我才跟你說話!換別人我直接讓法務部起訴了!」
聞渡完全不怕,雙手往書桌上一撐,身體前傾,音量不降反升:「你說他給聞家丟臉,他被下藥被人偷拍,有什麼好丟臉的?
他是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道歉!你知不知道我哥昨晚多難受,他發低燒,他應激,他把自己撓得滿胳膊血。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股價跌了五個點,那點錢對聞家算什麼,你隨便賣一套別墅就補回來了!可我哥呢!」
聞驍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聞渡以為他要發火,已經做好了被轟出去的準備。
但聞驍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悶悶地開口:「你說他……把自己撓傷了?」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聞渡站直身體,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有點紅,但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看向他爸的眼神不是憤怒,是失望。
「你只知道我哥是你的繼承人,聞氏集團未來的掌舵人。你有沒有想過,他首先是個人。他六歲被綁架關在地下室里,
他後來被送出國,他這輩子所有的痛苦,源頭都在你和我身上。
我有什麼資格不站在他那邊?你有什麼資格不幫他?」
「聞渡。」聞驍的聲音沉下來,但這次不是憤怒的沉,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著什麼東西的沉。
「我說完了。」聞渡深吸一口氣,「你要是再打電話罵他,我就把你書房裡那隻乾隆年間的青花瓷花瓶砸了。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他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拉開門的時候差點撞上站在門外的溫婉。
溫婉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手裡端著兩杯茶,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
她對聞渡微微搖了搖頭。
「阿渡,」她說,聲音不重,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我去看看你哥。」
聞渡眼睛一紅,隨即別開臉,甩了甩手,聲音低下去:「……算了。」
「他那邊有景姐姐在,比誰都管用。媽你去陪他就行,別說話,不用勸,坐在客廳里跟他待一會兒他就知道了。」
溫婉看著小兒子氣鼓鼓的背影,又透過書房半開的門看了一眼裡面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不語的丈夫。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書房門口的小几上,轉身走了。
走到盡頭時她停了一下,拿出手機,給景昭發了條消息。
「景醫生,辛苦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