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景昭了。
晚上必須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才能入睡,白天她在書房寫治療記錄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端著咖啡杯晃到她門口,假裝路過,從門縫裡瞄一眼她埋頭打字的側影。
她說「我去洗澡」,他會對著手機上刷過的空白頁面發呆,直到她帶著一身熱騰騰的薰衣草香氣從浴室出來,他的眼珠才開始重新轉動。
他開始習慣每天早上餐桌上那杯被偷換成牛奶的液體。
她換的,他不抗議。
開始習慣她在他看文件的時候坐在旁邊翻書,書頁翻動的聲音規律而輕柔,像他的專屬白噪音。
開始習慣她偶爾伸出手,用手指把他垂到額前的碎發往後撥,動作輕巧,仿佛做過一千遍。
他從來沒有習慣過任何人,連自己的父母都沒有。
但他正在被她馴服,一寸一寸、一天一天,像一頭野生的困獸終於肯在某個人的掌心裡收起爪牙。
晚上十點,景昭在他房間裡做完睡前放鬆。
星空投影燈在天花板上緩緩旋轉,薰衣草精油的餘韻還浮在空氣里。
她起身準備回自己房間,手腕被拉住了。
「再待一會兒。」聞舟靠在床頭,手指鬆鬆地圈著她的手腕。語氣是命令式的,眼底卻是挽留。
景昭低頭看他。
他看起來比清醒時柔軟十倍,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她重新在床邊坐下,他立刻靠過來,額頭抵著她的肩窩,鼻尖蹭過她的鎖骨,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聞著像薰衣草。」
「那是精油。」
「不是精油,」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她鎖骨上方若有若無地蹭過,「是你。」
景昭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意識到一個她這段時間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他對她的依賴已經超過了正常的醫患關係,超過了普通的戀愛依戀,甚至超過了他對鎮靜類藥物的依賴。
這種依賴不是壞事。
她做心理醫生當然知道依戀重建是複雜性創傷治療的關鍵一步。但她不希望他只把她當成世界唯一的支點。
上一世就是這樣。
他把她當成了全部的依賴、全部的光、全部的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她走之後他的世界坍塌得那麼快,快到她來不及從法國飛回來,快到他用一場車禍結束了一切。
這輩子她想要他變好,不是變成一個「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人,而是變成一個「有她很幸福,但即使她不在也能好好活著」的人。
她要的不是他的依賴,她要的是他真正的好起來。
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斟酌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聞舟。」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對我,是把我當成能治好你的心理醫生,還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女人?」
聞舟睜開了眼睛。
她的鎖骨上方還殘留著他鼻息烘熱的溫度。
他慢慢抬起頭,和她對視。
她不是要逼他說情話,她是在把兩個人之間那道微妙的界限擺到檯面上來。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心理醫生。」他說,「第一天就沒有。你只是剛好能治我,不是因為我需要一個心理醫生,是因為是你。」
景昭彎起眼睛。「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心理醫生了呢?」
聞舟皺眉,似乎沒聽懂她的意思。
「我是說,」景昭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眉骨,看著他的眼睛,「我留下來,不是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不是因為你需要治療。聞舟,我是為你而來的。不管你有沒有病,不管你需不需要心理醫生,不管你是誰,我都會來找你。
不是因為你依賴我,是因為我想依賴你。」
聞舟愣住了。
她想依賴他。
她說的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想依賴你」。
好像他不是她必須照顧的病人,而是她願意依靠的人。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想到的話。
「那我也為你而來。」他的聲音很啞,但語氣篤定得像是已經想了很久,「不是因為你救過我,是因為你。
景昭,就算你沒有治好我,就算我永遠是這個樣子,我也——」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也認定你了。」
景昭看著他。
皺眉、認真、甚至有點氣自己詞不達意的聞舟。
她想說「我也是」,但嘴唇微張的瞬間聞舟已經低下頭,把那兩個字壓回她口中。
這個吻落在她嘴角,帶著沐浴後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他喝完牛奶後唇邊殘留的微甜奶香。
她閉上眼睛時感覺到他的睫毛掃過自己的眼瞼。
他的吻從她嘴角移開,沿著她的鼻樑蹭到額頭,又不舍地落回眉心。
「景昭,」他抵著她的額頭,「你願不願意——」
他卡住了。耳根通紅,喉結又狠狠滾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把後半句咽回去,換了個最笨的句式。
「……不只是心理醫生。」
景昭抿住笑意,伸手碰了碰他紅透的耳尖。
「你這是在問我願不願意?」
「我在問你願不願意。」
她看著他,這個在港城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正繃著肩膀等待她的答覆。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上輩子他跪在地上求她別走,她沒答應。
這輩子他小心翼翼地問她願不願意,她怎麼可能不願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頭,嘴唇貼上他頸側的動脈。
聞舟渾身一震,然後他低下頭,重新找到她的嘴唇。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他把她慢慢壓進床褥時,手掌始終墊在她腦後的那隻手,是他在她耳後印下第一個濕潤的吻之前,還能分心去關掉投影燈。
「開燈還是關燈?」他問。
「……關掉。」
他關了。
他的手從她的肩頭沿著手臂緩緩下滑,路過她手腕內側的脈搏時停留片刻。那裡跳得很快,比他的還快。
「你也在緊張。」
「我當然緊張。」
他堵住她的唇,把她的尾音吞沒在自己唇間。
她攥著他後背的布料,指尖被他撐開,十指交握,嵌進枕頭凹陷里。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腰將她輕輕托起。
鎖骨上的舊疤被她的唇輕輕吻過,然後他開始緩慢地、認真地學習她的節奏。
她吸氣的時候他停下來,用鼻尖蹭她的臉頰。
她放鬆了他才繼續,一寸一寸地占據。
最後那一刻他埋進她的頸側,悶哼了一聲。
他們一起安靜下來,兩個人交疊的心跳聲從劇烈歸於平穩。
聞舟摟緊她。
窗外的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照著交疊的腳踝和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