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答應了景言回京市看一眼的,不能食言。
景昭把行李箱從衣櫃頂上搬下來,聞舟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他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沉默和存在感同樣沉重。
景昭打開箱子攤在地板上,起身去衛生間拿護膚品,他就從門框邊挪到書桌前的轉椅上坐下,轉椅跟著她的動線轉來轉去。
她去衣櫃取衣服,他就站起來靠在衣櫃旁邊的牆上。
她從抽屜里翻出充電器,他直接站在了行李箱前面,擋著路。
「聞舟,你讓一下。」
「不讓。」
景昭抬頭看他,發現他下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沉默但濃烈的委屈。
她直起腰來:「我們說好了的,我回去看我媽,幾天就回來。我哥那邊盯著的證據還在推進,後續還需要他幫忙。你不是答應了嘛。」
「我沒有答應。」聞舟的聲音悶悶的,「是你答應你哥,我沒答應你。」
「你這叫什麼話?」
「要麼不放你走。」他打斷她,語氣硬邦邦,「要麼一起去。」
景昭張了張嘴。
「你坐不了飛機。」
「坐不了也可以坐。」
「聞舟,要飛三個半小時,不是你逞能就能扛過去的。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我過幾天就回來。」
「那就一起去。」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把視線抬起來,直直地看著她。
「你說你不會丟下我,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別人。
萬一你爸不讓你回來,萬一你家把你扣在京市,萬一你改了主意覺得回家更好。
你不讓我去,我就只能留在這裡一遍遍想這些萬一。
三個半小時的飛機難熬,但留在這裡更難熬。」
景昭被他這番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把自己的恐懼攤在她面前了,用他能組織出的最清晰的語言。
分離的恐懼和飛行的恐懼,他選了那個更容易面對的,把選擇權交給她。
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去把你的行李箱拿出來。」
聞舟轉身就去拿箱子,步伐比平時快了一倍。
出發那天,勞斯萊斯停在國際機場的離境大廳外面。
聞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從外表看,他和平時任何一次出行一樣冷靜利落。
但在景昭拉開車門的那一瞬間,她注意到他在反覆摩挲左手食指的指節。
那是他焦慮時最不易察覺的動作。
她沒有戳穿他。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膝蓋旁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她的掌心,被她握住之後立刻反扣住。
兩人牽著手穿過離境大廳,穿過安檢通道,穿過登機口的長廊。
聞舟的步伐平穩,脊背筆挺,周圍偶爾有路人投來打量的目光,大概認出了他是最近港城新聞風口浪尖的那位聞家太子爺。
但他沒有分給任何人一個眼神,他只是緊緊握著景昭的手。
上了飛機,找到座位。
景昭讓他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中間。
她知道他需要一面可以靠的「牆」。
聞舟坐下之後系安全帶的動作還是利落的,但扣了好幾次才把金屬扣按進卡槽里。
他的手指在輕微發抖,額角有薄汗。
飛機還沒起飛。
景昭從隨身包里掏出眼罩、降噪耳機和一條薄毯。
她把眼罩給他戴上,調好耳機的降噪模式,然後把扶手抬起來,把毯子抖開披在他肩膀上。
做完這些之後,她伸手攬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這邊輕輕一帶。
聞舟沒有抵抗。
他順著她的力道倒過來,臉埋進她的頸窩,雙臂從她腰間穿過去,收緊,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他沒有放開她,她也沒有放開他。
「景昭。」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嗯?」
「……不許笑話我。」
「笑話你什麼?笑話你坐飛機緊張?」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手指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後頸,「一個男人願意為你直面他這輩子最大的恐懼,有什麼好笑話的。我愛你還來不及呢。」
聞舟沒有說話。
他把她箍得更緊了,身體從僵硬的繃緊變成鬆弛。
她的懷抱里是這樣溫暖安靜。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心跳從狂亂回歸有序。
飛機開始滑行,機頭抬起,機身斜入雲層。
短暫的失重感襲來時他猛地收緊手臂,然後很快放鬆。
他抱著她,身體在告訴大腦:這是安全的,這是不一樣的,這架飛機上有她。
一個多小時後,飛機平穩飛行在雲層之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雲海。
他把眼罩拉下來掛在下巴上,側過頭,透過舷窗看出去。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嘴唇貼上景昭的太陽穴,輕輕碰了一下。
「外面的雲很好看。」他說,聲音沙啞但平穩。
景昭歪頭靠在他肩上,看著舷窗外那片無邊的金色。
「我說過吧,你能跨過這一步,以後什麼都會好的。」
聞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翻過來,十指扣緊。
飛機降落時,他的狀態比起飛時好了太多,雖然他下機時仍需要攥著她的手指。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機場出口,穿制服的中年司機舉著寫有「景小姐」的牌子。
從機場到景家莊園的路上,景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京市街景,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聞舟的袖口紐扣。
她想裝作輕鬆,但越來越僵的脊背出賣了她。
她有兩年多沒回家了。
車停進景家莊園的私人車道。
景家莊園比景昭在港城住的別墅大了何止三倍。
白色的歐式建築在梧桐大道盡頭鋪開,花園裡種著法國梧桐和月季,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
聞舟下車時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微微眯起眼睛掃了一圈。
聞家的半山別墅已是港城頂配,但這裡給他的印象不是「富有」,是「根基」。
百年望族,她生下來就站在他需要仰望才能看見的地方。
走進主樓大廳,管家開了門,傭人排成一列微微鞠躬。
玄關正對著大廳,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景言率先站起來,西裝筆挺,對聞舟微微點頭,目光在兩個人交握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沈若蘭坐在中間,穿一身墨綠色旗袍,妝容精緻。
她看到景昭進門時眼圈立刻紅了,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坐著景懷遠。
他沒有站起來,從景昭踏進大廳的那一刻起,目光便鎖在她身上,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媽。」
景昭鬆開聞舟的手,快步走過去,彎腰握住沈若蘭的手。
沈若蘭反手攥緊她的手指,嘴上只是反覆說著:「瘦了,比過年的時候又瘦了。」
她抬頭看到站在景昭身後的聞舟,只愣了一瞬便客氣地微笑了一下。
然後景懷遠開口了。
「你還知道回來?」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港城的新聞都傳到京市來了。」
「聞家太子爺私生活混亂,又是下藥又是開房,你們倆現在是什麼關係?
你給他當心理醫生,就當成這樣?」
景昭轉向他,站直,不卑不亢。
「爸,如果你關心過我,應該知道我這些年治好了多少病人。
聞舟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愛人。
關於他的新聞,那是有人陷害他,聞氏已經發了澄清聲明,證據也移交了警方。」
「跪下。」
沒有任何商榷餘地。
沈若蘭猛地轉頭看丈夫,剛要開口,景懷遠一拍扶手:「我讓你跪下!」
聞舟往前邁了一步,穩穩地擋在景昭身前。
他站的位置剛好隔斷景懷遠與她的視線,姿態不卑不亢。
「景伯父,」他說,「是我執意要跟來的。」
「我陪她一起回京市,是想當面跟您說,港城的新聞不是真的,我這輩子唯一碰過的人只有景昭。
我也不是以病人的身份站在這裡,我是以她愛人的身份。」
景懷遠眯起眼睛,第一次正視這個年輕人。
他上下打量聞舟,冷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
「京市的人都在傳,聞家的太子爺是個精神病,六歲被綁架後就廢了,一身潔癖動不動就失控。」
「你自己都需要醫生,你拿什麼護著她?」
聞舟的臉色白了一瞬。
景昭從他身後走出來,重新站到他旁邊,十指緊扣。
「他是被綁架過,也經歷過很多事,但他從來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沒有資格用他的過去來攻擊他,他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她的聲音很穩,「我帶他回來是看媽媽的,不是來聽你審判的。
「你不願意看見我們,我們走就是了。」
景懷遠的臉鐵青了。
他站起來,一巴掌扇了上去。
景昭的頭被打偏了過去,臉頰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血從嘴角滲出來,她慢慢轉回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景懷遠。
那目光只有冷卻到底的決絕。
「這一巴掌,就當我報答你生我的恩情。
我在這裡起誓,以後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再踏進這裡一次。」
她牽著聞舟轉身朝門口走去。
聞舟的腳步滯了一下,被她拉緊手往前一帶,跟上。
景昭頭也不回。
門外,景言安排的司機還站在原地,顯然沒料到他們會這麼快出來。
聞舟從他手裡接過車門把手,低聲說了一句「不用了,我們自己走」。
他沒有讓任何人開車門,親自拉開門,用手背護著她的頭頂。
車駛出莊園大門時,景昭都沒有回頭。
聞舟沒選景家附近的五星連鎖,而是繞了大半個城,找到一家藏在使館區老胡同深處的隱奢酒店。
前台的小女生在兩人進門時多看了一眼聞舟。
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用眼神讓大堂經理加快手續,然後把景昭帶進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很安靜。
他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讓她在床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
她的左臉腫起來了。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有自己掐出的指甲印。
聞舟看著那道傷痕,想起他在聞家老宅面對自己父親時的歇斯底里,想起自己蜷縮在角落裡撓得滿胳膊是血。
而她始終擋在前面,用最體面的方式接住了所有惡意,又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所有退路。
他的手覆上她的膝蓋:「……疼不疼。」
「不疼。」
「你臉腫成這樣,你說不疼。」
「我爸打人不疼,」景昭說,「就是心寒。」
聞舟站起來去打電話給前台要冰塊。
冰塊送來之後,他坐在她旁邊,用乾淨的毛巾包好冰袋,輕輕貼上她的臉頰。
她的皮膚冰涼發紅,他碰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
他就停下來,等她放鬆了再貼上去。
「景昭。」
「嗯。」
「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他把冰袋換了個角度,輕覆在那道最深紫的指印上,「我會護好你。」
「不會讓任何人再碰你一下。任何人,不管是誰。」
景昭抬起眼看他。
他在自責。
他一定覺得是因為自己陪她回家,才讓她跟父親決裂到這個地步。
她抬起沒腫的那半邊臉的嘴角,笑了一下:「你已經在護著我了。」
「你擋在我前面的時候我爸都愣了一下,我看見了。他這輩子大概沒被什麼人當眾頂撞過,尤其是一個他以為『廢了』的人。」
聞舟把冰袋拿開,指腹懸在她臉頰上方幾厘米,不敢落下,只是用目光描摹著那片青紫的輪廓。
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你為了我,把家扔了。」
「那個家早就扔了我。」
景昭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沒有受傷的那半邊臉頰上,「我十六歲填志願的時候他們就扔了。
你不要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我選你,不是因為我爸要打我才選你,是我早就選了你。」
聞舟低著頭,喉結滾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可以哭。」
「……哭什麼。」
「哭什麼都行。」
景昭抿著嘴唇。
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
她伸手拽過他的襯衫領口,把他拉下來,臉埋進他的胸口,把自己整個人塞進他懷裡。
他緊緊箍住她,這次不是因為他需要她。
是因為她需要他。
他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頭頂,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
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她只需要在這個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盔甲的時刻,有一個人穩穩地接住她。
他就這麼抱著,等她哭完了,把被子攤開鋪平,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
冰敷後紅腫消退了一些,青紫仍觸目驚心。然後輕輕吻了吻她的發旋。
「明天回港城。」
「嗯。」
「再也不來京市了?」
「再也不來。」她閉上眼睛,「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聞舟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她在他懷裡睡著了。
聞舟沒有合眼。
他守著她,用視線一遍遍描摹那道傷痕,然後在心裡發了一個誓。
他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她。
任何人,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