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被手機震動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頭櫃,指尖碰到了聞舟的手背。
他比她更快,已經把手機拿起來了,正低頭看來電顯示。屏幕上跳著兩個字:景言。
聞舟看了她一眼,把手機遞過來,沒有替她接,也沒有按掉。
他在等她做決定,隨時可以擋開任何她不想面對的東西。
景昭看了屏幕幾秒,劃開了接聽鍵。
「昭昭。」景言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你們現在在哪?還安全嗎?」
「酒店,很安全。」景昭的回答簡短而冷淡,沒有叫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景言的聲音又響起來:「爸那邊我去談了。」
「他其實……昨晚在書房坐了一整夜,茶几上攤著你小時候的照片,從我找到的那張你六歲過生日全家福開始,一直翻到你高中畢業。
媽說他天快亮才回臥室,枕頭上有印子。他就是那種人,你知道的。
他說打你是他不對,但是讓他拉下老臉道歉他做不出來。昭昭,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哥。」景昭打斷他。
「我六歲生日那張全家福,照片裡他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肩上。
但那天他接了一個工作電話就走了,蛋糕是我和你還有媽媽一起切的。
高三我換志願的時候他把我的通知書撕了,說學心理學就是浪費時間。停卡、冷暴力、斷絕關係,豆腐心做不出這種事。」
「昭昭。」
「這些年我每一次跟他說話都像在考試,」景昭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考得好是應該的,考不好就是一個巴掌。
昨天他連問都沒問聞舟的事是怎麼回事,開口就是『你給他當心理醫生就當成這樣』『你算什麼東西』。
他根本不知道聞舟是什麼樣的人,他連裝都懶得裝。」
「刀子嘴就是刀子嘴,紮起來就是疼的,不要說什麼是為我好!」景昭強壓著心中的委屈。
電話那頭景言沉默了。
景昭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絲哽咽壓回去。
「我不會回去了。你也不用勸,你是我哥,你永遠是我哥。但那個家,我不回了。」
她掛了電話。
聞舟一直安靜地坐在她旁邊。
他在她放下手機之後,伸出手臂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景昭把臉埋進他頸窩裡,閉著眼睛呼吸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抱著她,用掌心的溫度告訴她:我在,我在這裡,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我沒事。」她在他的鎖骨上悶悶地說,「以前被捅一刀還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現在不會了。現在知道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
「嗯。」聞舟低頭,嘴唇在她額頭輕輕碰了一下,「本來就不是你的問題。」
他們收拾好行李退了房。
回程的機票訂了最早一班,聞舟在計程車上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虎口。
車窗外是京市早高峰的車水馬龍,梧桐樹影從車窗上飛速掠過。
「聞舟。」
「嗯。」
「你昨天在飛機上表現很好。」
「……不要用『表現』這個詞,像在夸小孩。」
「好,不是表現。是你做得很好,我很驕傲。」
景昭歪頭靠在他肩上,十指扣緊他的手:「下次還願意陪我坐飛機嗎?」
「去哪裡都行。」聞舟把她的手拉起來,嘴唇貼了一下她的指節。
飛機落地港城的時候,陽光正好。
聞舟牽著景昭從到達大廳走出來,呼吸了一口熟悉的潮濕空氣。
才離開一天,他已經開始覺得港城有她的味道了。
還沒走到停車場,聞渡的電話就殺過來了。
「哥!!!你一大早去哪了!!!我八點帶著新出爐的蛋撻去你家,開門的是老陳,他說你不在,說你去京市了。
去京市?!你不是不敢坐飛機嗎?!你怎麼去的?!你跟誰去的?!你是不是跟景姐姐一起去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聞舟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十厘米。
景昭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低頭悶笑。
「你一口氣問這麼多問題,要我先答哪一個。」
聞舟把手機放回耳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調子:「去京市。跟景昭一起。現在落地了。你是副總裁,公司不用管?」
「今天周末!周末不用去公司!再說公司又沒有你!」聞渡理直氣壯,「你還沒回答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我什麼時候愛過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景昭聽得清清楚楚:「哥!!!你有了媳婦忘了弟!!!
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你一晚上不回消息我以為你被外星人綁架了!」
「我在飛機上,沒法回消息。」
「那下飛機呢!下飛機到現在至少過了。」
「正要給你打。」
「騙人!要不是我主動打過來你今天根本不會聯繫我!」
聞舟沉默了一秒,竟然沒有反駁。
景昭在旁邊笑出了聲,她伸手從聞舟手裡抽走手機,對著話筒說:「聞渡,你哥現在要帶我去個地方散心。
「景姐姐!」聞渡的聲音頓時從哀嚎模式切換到了乖巧模式:「蛋撻我放冰箱了!你回來我讓廚房熱一下!」
「對了你們要去哪啊?我也想去!」
「你不想。」聞舟把手機拿回去,冷冷地甩了一句,「安靜點。掛了。」
「哥!」
掛了。聞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迪士尼樂園門口,米奇頭像的花壇在陽光下開得熱烈。
周六的人潮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到處是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牽著氣球的小朋友、還有頭上戴著米妮發箍的小情侶。
聞舟站在安檢口外面,看著眼前這片五彩斑斕的童話城堡和摩肩接踵的人群,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迷茫。
「你帶我來迪士尼。」
「對。」
「為什麼是迪士尼。」
景昭從包里掏出一個剛在門口小攤上買的米奇發箍,踮起腳往他頭上戴。
「你童年缺的,今天我給你補上。」
聞舟偏頭躲開:「我不戴。」
「聞少,你昨天在飛機上戴著眼罩靠在我懷裡的時候也沒說不戴。」
景昭歪頭看著他,「這個發箍比你那個眼罩可愛多了。彎個腰,我夠不到。」
聞舟沒有再躲,微微低下頭,讓她把那隻毛茸茸的米奇耳朵戴在他頭上。
景昭滿意地退後一步打量他。
反差大到旁邊路過的幾個小女生忍不住偷笑起來。
聞舟面無表情地掃了她們一眼,小姑娘們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走開。
景昭笑得直不起腰。
第一個項目是旋轉木馬。
景昭拉他去排隊,聞舟看著眼前緩緩旋轉的粉色南瓜馬車和彩色木馬,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這是給小孩坐的。」
「你就是小孩。」景昭把他推上排隊的台階,「快點,馬上輪到我們了。」
聞舟被塞上一匹白色木馬,景昭騎在旁邊那匹黑色的。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整個木馬開始緩緩旋轉,彩燈閃爍,周圍的孩子們尖叫歡呼。
聞舟雙手攥著馬脖子上的金色柱子,表情和坐在三萬英尺高空的飛機上差不多。
從頭到尾他都穩穩坐在上面,跟著音樂轉了完整的一圈,因為他看到旁邊的景昭笑得前仰後合。
下來之後他腿都有點僵,景昭又拉著他去坐了「小小世界」。
上船前,一個工作人員打扮成《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白兔先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絨布做的紅玫瑰。
他先對景昭行了一個誇張的宮廷禮,然後把玫瑰花遞到她面前,用尖細的卡通嗓音說:「噢!這位美麗的女士!你的美貌讓整個夢幻王國都黯然失色。」
景昭剛伸手去接,一隻手從旁邊橫過來,把玫瑰花截胡了。
聞舟把玫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對白兔先生說:「她不需要。」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在跟一個穿著兔子戲服的工作人員吃醋。
他的耳根幾乎是瞬間就開始泛紅,但手沒有鬆開,反而把玫瑰花攥得更緊了。
景昭眨了眨眼,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剛才那是個NPC,都是工作人員假扮的。而且是卡通角色,你連卡通角色的醋也吃?」
「誰吃醋了。」
聞舟把玫瑰花塞進自己口袋裡,別開臉,「花上有灰,不好。」
船進山洞時,周圍的光線暗下來,只剩下兩岸小人偶身上星星點點的彩燈。
景昭靠著他的肩膀,「你剛才吃醋的樣子,回去我要寫進治療記錄里。」
「你敢。」
「『患者在面對卡通兔子的社交互動時表現出明顯的占有欲,屬於親密關係中的排他性反應,提示依戀重建進程進入第二階段。」
聞舟沒讓她說完。
他側過頭,準確地找到她的嘴唇,在昏暗的山洞裡吻住了她。
船從山洞裡滑出來,陽光重新灑在兩人身上。
聞舟若無其事地坐正身體,視線投向岸邊的墨西哥小人偶,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
下午他們幾乎把半個樂園逛了個遍。
景昭拉著他玩了小熊維尼蜜糖罐,聞舟被轉得面無表情但死死攥著扶手。
景昭又拉他去坐了灰姑娘旋轉茶杯,聞舟下來之後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腳步走穩。
每到一個拍照點,景昭都要拉著他合影。
聞舟全程沒有笑,但在最後一張合影里,他微微側過頭,嘴唇貼上了景昭的太陽穴。
那張照片被旁邊一個路過的日本遊客抓拍到了,景昭追過去請人家把照片發給自己。
這輩子她要給他拍一千張、一萬張,每一張都讓他站在陽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