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他們逛到了樂園中心的紀念品商店。
景昭站在一排毛絨玩偶前面挪不動步子,從貨架上拿下來一隻抱著紅蘋果的雪白兔子玩偶,捏了捏耳朵。
聞舟看著她的表情,二話不說走過去把兔子從她手裡拿過來,轉身又拿了一隻。
景昭愣了一下,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又去架子上抓了一隻米奇、一隻達菲、一隻星黛露,又拎了三個不同顏色的發箍。
他把這些全部疊在一起,塞給景昭,然後走到櫃檯前,對收銀員說:「全包起來,再加那個。」
他指了指櫥窗里最大的那隻米妮,差不多有半人高,抱著顆紅心。
「你要把我房間堆成玩具店嗎。」景昭抱著滿懷毛絨公仔,下巴擱在達菲熊的腦袋上。
「你房間堆不下就放我房間。」
聞舟從收銀員手裡接過那隻巨型米妮,輕鬆攬在腋下。
他抱著那隻半人高的大米妮穿過樂園大道的時候,周圍回頭率百分之百。
聞家太子爺,冷麵無情的港城第一潔癖狂,腋下夾著一隻咧著嘴傻笑的毛絨老鼠。
景昭跟在他後面,拿手機拍他的背影。
他回過頭看到她在拍照,皺眉說「刪掉」,但她沒有刪。
她要把這張照片設成他的來電頭像。
傍晚,樂園的主幹道上開始聚攏等花車巡遊的人群。
音樂還沒響,城堡尖塔已經亮起了燈。
景昭拉著聞舟找了一處人相對少的位置站定,手裡抱著新買的雪白兔子玩偶,米妮發箍已經換上了粉色的。
聞舟站在她身側半步,一手拎著幾個紙袋,另一隻手鬆松地圈著她的手腕。
花車開始巡遊。
景昭跟著音樂輕輕晃著身體,手裡揮舞著剛買來的魔法棒,完全融入了周圍孩子們的歡呼聲里。
景昭看著花車,聞舟看著她。
他看到第七輛花車繞過一個拐角,一個扮演王子的演員正對路邊的遊客招手。
花車巡遊的主持人在廣播裡喊:「有沒有人想跟王子合影呀?」
景昭剛好站在前排,王子看到她,眼睛一亮,朝她走過來。
景昭出於禮貌沒有躲開。
聞舟把手裡的紙袋全轉移到一隻手上。
一步跨過去,把人往後一撈。
景昭的後背撞上他的胸口,王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職業微笑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聞舟從她身後探出手,接過王子手裡那支準備獻給「公主」的玫瑰。
他把花遞到景昭面前,語氣淡淡的:「給你。」
景昭低頭看著那朵玫瑰,又抬頭看了看王子那張呆滯的臉,又低頭看了看玫瑰,終於破功笑出聲來。
她接過玫瑰,踮起腳在聞舟下巴上親了一下,轉頭對王子說:「不好意思,我家這位不太喜歡別人給我送花。」
王子機械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花車上,被扮演小矮人的同事拍了拍肩膀,看上去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個男人的死亡注視里回過神來。
聞舟摟著她腰的手臂沒有鬆開。
後面的花車陸續經過,景昭靠在他懷裡。
晚上回到半山別墅。
車停進車庫,聞舟從後備箱裡拎出一堆迪士尼的紙袋,加上那隻巨型米妮,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在玩具城完成掃貨的年輕爸爸。
景昭抱著兔子跟在他後面,頭上還戴著那隻粉色的米妮發箍,進門時看到玄關地上放著一雙球鞋。
沙發上坐著聞渡。
他懷裡抱著一隻靠墊,正生無可戀地盯著電視機發呆。
聽到開門聲,他從沙發上彈起來,撲向玄關:「哥!!!你終於回來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從上午十點到現在。」
聞舟換了拖鞋,一手拎著紙袋往樓上走,面不改色:「我讓你安靜等著。」
「我夠安靜了!我刷了一部電影兩集動漫還看了半本漫畫。
哥你手裡拎的是什麼?迪士尼?你去了迪士尼?!你不是最討厭人多的地方嗎?!你不是說你寧可在家餵蛇也不去那種地方嗎?!
你居然去迪士尼了!」
聞渡追在他哥屁股後面上了一半樓梯,突然看到聞舟手裡那隻巨型米妮的屁股從他肩膀上露出來。
他整個人的世界觀似乎在動搖。
「你抱著米妮?」
景昭跟在後面,抱著兔子笑得肩膀直抖。
她換好拖鞋走過聞渡身邊時,聞渡轉頭用控訴的眼神看著她:「景姐姐,我哥是不是被你下蠱了。」
「可能是吧。」景昭認真地點了點頭。
聞舟在二樓樓梯口停住腳步,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聞渡:「你不是有工作的事要談?上來。書房。」
「等一下,我還沒問完呢,哥你沒有給我買禮物嗎?」
聞渡站在樓梯上,仰頭看著他哥手裡的紙袋,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給景姐姐買了這麼多,袋子裡總有一件是我的吧?哪怕一個鑰匙扣?」
聞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然後面無表情地抬頭:「你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弟弟!法律上沒有規定弟弟不能收哥哥的禮物!」
「我的文件是禮物,」聞舟轉身繼續往樓上走,「把歐洲標的的進展報告寫清楚,就是給你的禮物。」
聞渡張著嘴,看著他哥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捂著胸口,做出一個被萬箭穿心的表情,哀嚎道:「無情!」
景昭從他身邊經過,輕聲說了一句「蛋撻熱好了叫我」,然後也上樓了。
聞渡一個人站在樓梯上,捂著胸口的手放下來,把那隻靠墊從沙發上撈回來抱在懷裡,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他主動給景姐姐買玩偶。」
這消息太勁爆了,他先自己消化一下。
書房裡,聞舟坐在書桌後面,聞渡站在桌前,難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臉,平板電腦上開著幾份文件。
兄弟倆討論了一會兒工作上的正事,語速快而專業,偶爾夾雜聞渡幾句插科打諢但都被他哥迅速拉了回來。
等到正事談完,聞渡合上平板,恢復了他一貫的八卦模式:「哥,你這次去京市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居然敢坐飛機了,是不是景姐姐用了什麼魔法?」
「跟你沒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呢!你是我哥!你以前連電梯都不坐,現在居然坐飛機!下次你是不是要去蹦極了?!」
「不會。」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聞渡。」
「嗯?」
「你儘快把聞氏接過去。」
「……啊?」聞渡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已經是你第二次跟我說這個了,你是認真的?」
「聞氏集團不能永遠綁在我身上,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抬起眼,隔著書桌看著聞渡,「你比我適合。」
聞渡張了張嘴,想說「我哪裡適合」,但看到哥哥的眼神,他把所有自嘲的話都吞了回去。
聞舟不是在開玩笑,他在交付。
「……那你呢?」
「我會繼續做我的事,」聞舟垂下眼睛,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陪她。」
樓下的客廳里,景昭獨自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
她的拇指在通訊錄里劃到「父親」那一欄,停在那裡,看了很久。
屏幕上彈出景言下午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媽讓你注意身體,別跟自己置氣。
她沒有回。
她點進頭像,選擇「刪除聯繫人」,系統彈窗跳出來提醒。
她沒有猶豫,按了確認。聯繫人列表里「父親」兩個字消失了。
她退出去打開通訊錄黑名單,把景懷遠的手機號碼輸進去,確認。
從此以後,她不會收到那個男人的任何消息了。
連同那些扎進骨血里的刺,那些她曾以為永遠也拔不出來的刺,一併留在黑名單里。
她放下手機,往後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廚房裡飄來蛋撻的香氣,聞渡在樓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又被聞舟低聲打斷。
景昭站起來,走向廚房,把蛋撻從烤箱裡拿出來,放上托盤,端到樓上。
推開書房門的時候,聞渡正在被他哥逐條批駁預算方案,表情從乖巧變成了委屈。
她倚在門框上,用腳輕叩門板:「蛋撻好了。」
聞渡的眼睛瞬間亮了,聞舟抬起頭看她。
她頭上還戴著那枚粉色的發箍。
他今天在迪士尼里給她買了那麼多東西,也想去彌補她的童年。
她立在那裡,只一笑,世間萬般風景便都失了顏色。
唯她流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