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頭上殘留的松木香氣里。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溫婉。
景昭從被窩裡坐起來,清了清嗓子,然後劃開接聽鍵:「溫阿姨,早上好。」
「景醫生,你好。」溫婉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端莊溫和,但語氣和以往不同。
「我有件事要通知你。」
「您說。」
「從今天開始,聞舟的治療將由另一位心理醫生接手。
相關的檔案和病歷請你在三天之內整理好,到時候我會讓助理來取。
你的薪酬會結算到這個月底,額外的補償我會讓財務單獨處理。」
景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感覺有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我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景醫生,」溫婉的聲音沒有波動,「我請你來是給我兒子做心理治療的。不是讓你陪他睡覺的。」
景昭閉了一下眼睛,心裡的某個角落終於塌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她和聞舟在一起的那天起,她就在害怕這一刻。
只是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溫阿姨,我理解您的顧慮。我確實和聞舟發展出了超出醫患關係的感情。」
「我不辯解,您對我有什麼看法我都能接受。但是——」她深吸一口氣,壓住聲音里細微的顫抖,「您能不能聽我說完一句話?」
溫婉沒有掛斷。
「聞舟現在的狀態是近二十年來最好的。他睡眠從三小時提到了穩定六小時以上,軀體化發作頻率從每天多次降到了偶爾觸發。
他開始願意出門、願意社交、願意嘗試以前恐懼的事情。
他能坐飛機了,能一個人去公司,能跟聞渡正常說超過三句話。
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他自己在往前走,但他現在離不開我。
他的皮膚饑渴症還在治療期,貿然更換接觸對象會引發嚴重的應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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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換醫生,等於在他快好的時候把藥停了。
您是他的母親,您比我更清楚他一個人扛不過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溫婉才重新開口:「景醫生,我只想讓我兒子正常。
你告訴我,他現在這樣正常嗎?
他離不開你,這叫正常嗎?」
「不正常。」景昭承認了,「但他在變正常的路上,您給我一點時間。」
「我不敢給你時間。」溫婉打斷她。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怕什麼嗎?我怕哪天你走了,他連命都不要。
他上一次為一個人連命都不要是在六歲,他在地下室里等他爸去救他,等了好幾天,誰都沒來。
那次他差點沒活下來,你是他第二個等的人。
你覺得我怕不怕?」
景昭攥緊了被單。
「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現在逼我走,才是真正逼他回到原點。
他一直都在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走,那個人就是他的錨。
您把錨拔了,才是要他的命。」
「夠了。」
溫婉的聲音恢復到最初那種滴水不漏的端莊:「你的話我會考慮,但目前的決定不變。
三天之內,請整理好交接檔案。」
「溫阿姨——」
「另外,」溫婉繼續說完最後一段話,「作為母親,我不想讓這件事影響我和聞舟之間的關係。
所以請你不要告訴他是我辭退的你。
你就跟他說,你受不了他了,你要離開,這樣對大家都好。」
「您要我騙他?」景昭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您要我親口告訴他,我受不了他了?」
「你想要他徹底斷掉對你的依賴,這是最直接的方式。」溫婉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教養極好的分寸。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你會想到合適的說法。」
電話掛斷了。
景昭拿著手機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間,鎖骨上還殘留著聞舟昨晚留下的吻痕。
陽光落在床單上,照在兩個人昨晚交纏壓出的褶皺上。
她坐了很久。
他才剛好一點。
她怎麼開得了口?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司嶼白。
「昭昭,我到港城了。
受這邊一個律所的委託做個專家評估,大概要待一周。
好久沒見了,什麼時候有空出來聚聚?順便聊聊,聽說你最近在做複雜性創傷的案子。」
景昭盯著屏幕上「司嶼白」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司嶼白。
她研究生時期的師兄,比她高兩屆,當年在港中大心理系是出了名的才子。
臨床心理學和神經科學雙博士,畢業後進了京市最頂尖的精神衛生中心,在國內創傷治療圈子裡已經小有名氣。
他們同在林怡教授的實驗室待過,一起做過課題,一起發過論文。
他是她在心理系最信得過的師兄,也是最敬重的人之一。
上一世她沒有向司嶼白求助過。
那時候她一個人扛著聞舟的病例,扛著去法國的壓力,扛著所有不該她一個人扛的東西,最後把自己和聞舟都搭了進去。
這輩子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需要有人幫她想辦法,幫她理清思路。
在她當局者迷的時候,需要一個比她更冷靜的人來告訴她,路在哪裡。
她回了一條消息。
「師兄,我今天就有空。
下午兩點,銅鑼灣那家你以前每次來都要去的老式茶餐廳。我請你。」
司嶼白秒回:「居然還記得那家店。行,下午見。」
景昭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沒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聞舟的病歷檔案。
為了下午見司嶼白時能讓他看到最完整的數據。
她不會放棄聞舟。
就算溫婉辭退她,就算聞舟誤會她,就算全世界都告訴她你這是在害他。
她也要親耳聽他說,「我不要你了」。
否則誰也別想讓她走。
下午兩點,銅鑼灣那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式茶餐廳。
司嶼白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得微黑的小臂。
他比景昭記憶里瘦了一些,五官還是那樣清雋斯文,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到景昭進來,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站起來對她招了招手。
「昭昭,這邊。」
景昭走過去坐下,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司嶼白看了她一眼,沒有寒暄,沒有說「你瘦了」之類的客套話,只是把菜單推到她面前。
「先點東西。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吃午飯?」
「早飯也沒吃。」
景昭沒有翻菜單,直接對夥計喊了一句「一份菠蘿油,一杯凍鴛鴦」,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司嶼白。
「師兄,你接了什麼委託?」
「一個律所請我評估一起刑事案件的心理損傷,不算複雜。」
司嶼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過鏡片看著她,「倒是你,電話里說有個案子想聊,什麼案子能讓你這麼頭疼?」
「不是頭疼。」景昭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夾推到司嶼白面前,「是快被逼瘋了。」
司嶼白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聞舟的基本信息和治療進程梳理。
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景昭沒有催他,只是沉默地喝著剛端上來的凍鴛鴦。
過了好一會兒,司嶼白把文件夾合上,推了推眼鏡,抬頭看她。
「昭昭,這個病例是真的還是你編來考驗我的?
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合併皮膚饑渴症、觸覺脫敏與特定依戀對象深度綁定、同步出現自傷行為和親密關係重建。
如果這裡面任何一個細節是你偽造的,我建議你直接去寫學術論文。」
「千真萬確。」景昭苦笑,「而且他就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司嶼白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卡殼。
「……你說的是聞家那個太子爺?港城新聞最近經常出現的那個?」
「對。」
「那他怎麼跟你——」
「只對我不過敏,不僅不過敏,還上癮。」
景昭用吸管攪著杯子裡的冰塊,聲音悶悶的:「師兄,這個病例報告裡沒寫,他已經被我治到能坐飛機、能去人多的地方、能正常開會處理公務。
但今天早上,他母親打電話來辭退了我。理由是,她找的是心理醫生,不是陪睡的女人。」
司嶼白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放下茶杯,收斂了所有笑意,換上了認真的語調:「你想怎麼辦?」
「我想知道,在專業的框架里,我有沒有做錯。」
景昭抬起頭,眼眶微紅。
「我愛上自己的病人,是不是就再也沒有資格給他治療了?我必須把他交給別人嗎?
他今天的命,是我用……用了很多很多代價才救回來的,別人接不住他。
可是如果不交,我是不是在害他?」
司嶼白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把文件夾重新打開,翻到治療記錄的後半段。
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關鍵詞,把推論證的思路一條條寫在紙上。
他停下來,推了推眼鏡,目光從紙面移到她臉上。
「第一,從倫理角度,心理醫生和患者建立親密關係確實存在專業邊界的問題。
你不應該繼續擔任他的主治醫生,至少不應該在形式上繼續擔任。
第二,從臨床角度,他是複雜性創傷的極端案例。
他的皮膚饑渴症對特定對象產生了強烈的生理依賴,目前所有脫敏進程、睡眠數據、軀體化頻率降低,這些改善都和你本人深度綁定。」
「貿然換人,風險非常大。」
他把筆帽咔地合上。
「第三,從我個人角度,昭昭,你是我師妹,我認識你這麼多年,沒見過你為任何一個人這麼拼命過。」
「你早就不是他的心理醫生了。」
他伸手把點餐單翻過來,在背面刷刷寫了幾個名字和電話:「京市那邊我認識幾個專攻複雜性創傷的督導,港城這邊林老師還在。
都可以給你做遠程指導。
治療計劃你可以繼續制定,定期向督導匯報,這樣形式上你不是他的主治醫生,實際上他最核心的治療還是你來抓。
家屬那邊,如果需要一個更『專業』的人出面跟聞夫人溝通,我可以幫你,她總不至於連我也辭退。」
景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字跡,吸了吸鼻子,笑了:「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出主意了。」
「不是我變厲害了,」司嶼白端起茶杯,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看她,「是你當局者迷,需要一個不會陷進去的人幫你理一理。
現在路不就有兩條了,專業上繼續以督導輔助的方式介入,倫理上把邊界重新劃清。
至於聞夫人那邊,等你拿出一個更規範的方案,她的態度未必不會鬆動。」
景昭低頭把那張紙小心折起來收進包里,忽然覺得胸口堵了一上午的那團東西被慢慢拆開了。
她重新叫了一份干炒牛河,還給司嶼白加了一份西多士,邊夾菜邊聊起大學時的舊事。
聊林老師的毒舌,聊實驗室那台老出故障的腦電儀,聊隔壁組師兄當年為了寫論文在實驗室里睡了整整一周。
司嶼白看著她重新笑起來,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她沒有變,還是那個當年的小師妹。
傍晚時分,兩個人在茶餐廳門口道別。
司嶼白站在巷口,抬手幫她攔了一輛計程車。
替她拉開車門時他停了一下。
「昭昭,聞舟那個病,他需要的不是心理醫生,是一份不會被收回去的安全感。」他說完,輕輕關上車門。
景昭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里的紙巾。
他還不知道的是,他母親要求她親口對聞舟說「我受不了你了」。
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是不確定那個好不容易被自己拼起來的人,聽到這句話時會碎成什麼樣。
她不能再把他的安全感拿回去。
可是如果溫婉自己告訴聞舟呢?
如果他從別人嘴裡聽到更殘忍的版本呢?
她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港城的黃昏正在上演一場盛大而安靜的落日。
她想著聞舟。
她要在對的時機,用對的方式,把這件事告訴他。
自己這輩子沒有對他撒過謊,她不想從今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