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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章 被他母親辭退

2026-08-08 23:23:02 作者: 昭昭召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頭上殘留的松木香氣里。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溫婉。

  景昭從被窩裡坐起來,清了清嗓子,然後劃開接聽鍵:「溫阿姨,早上好。」

  「景醫生,你好。」溫婉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端莊溫和,但語氣和以往不同。

  「我有件事要通知你。」

  「您說。」

  「從今天開始,聞舟的治療將由另一位心理醫生接手。

  相關的檔案和病歷請你在三天之內整理好,到時候我會讓助理來取。

  你的薪酬會結算到這個月底,額外的補償我會讓財務單獨處理。」

  景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感覺有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我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景醫生,」溫婉的聲音沒有波動,「我請你來是給我兒子做心理治療的。不是讓你陪他睡覺的。」

  景昭閉了一下眼睛,心裡的某個角落終於塌了。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她和聞舟在一起的那天起,她就在害怕這一刻。

  只是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溫阿姨,我理解您的顧慮。我確實和聞舟發展出了超出醫患關係的感情。」

  「我不辯解,您對我有什麼看法我都能接受。但是——」她深吸一口氣,壓住聲音里細微的顫抖,「您能不能聽我說完一句話?」

  溫婉沒有掛斷。

  「聞舟現在的狀態是近二十年來最好的。他睡眠從三小時提到了穩定六小時以上,軀體化發作頻率從每天多次降到了偶爾觸發。

  他開始願意出門、願意社交、願意嘗試以前恐懼的事情。

  他能坐飛機了,能一個人去公司,能跟聞渡正常說超過三句話。

  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他自己在往前走,但他現在離不開我。

  他的皮膚饑渴症還在治療期,貿然更換接觸對象會引發嚴重的應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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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換醫生,等於在他快好的時候把藥停了。

  您是他的母親,您比我更清楚他一個人扛不過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溫婉才重新開口:「景醫生,我只想讓我兒子正常。

  你告訴我,他現在這樣正常嗎?

  他離不開你,這叫正常嗎?」

  「不正常。」景昭承認了,「但他在變正常的路上,您給我一點時間。」

  「我不敢給你時間。」溫婉打斷她。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怕什麼嗎?我怕哪天你走了,他連命都不要。

  他上一次為一個人連命都不要是在六歲,他在地下室里等他爸去救他,等了好幾天,誰都沒來。

  那次他差點沒活下來,你是他第二個等的人。

  你覺得我怕不怕?」

  景昭攥緊了被單。

  「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現在逼我走,才是真正逼他回到原點。

  他一直都在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走,那個人就是他的錨。

  您把錨拔了,才是要他的命。」

  「夠了。」

  溫婉的聲音恢復到最初那種滴水不漏的端莊:「你的話我會考慮,但目前的決定不變。

  三天之內,請整理好交接檔案。」

  「溫阿姨——」

  「另外,」溫婉繼續說完最後一段話,「作為母親,我不想讓這件事影響我和聞舟之間的關係。

  所以請你不要告訴他是我辭退的你。

  你就跟他說,你受不了他了,你要離開,這樣對大家都好。」

  「您要我騙他?」景昭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您要我親口告訴他,我受不了他了?」

  「你想要他徹底斷掉對你的依賴,這是最直接的方式。」溫婉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教養極好的分寸。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你會想到合適的說法。」

  電話掛斷了。

  景昭拿著手機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間,鎖骨上還殘留著聞舟昨晚留下的吻痕。

  陽光落在床單上,照在兩個人昨晚交纏壓出的褶皺上。

  她坐了很久。

  他才剛好一點。

  她怎麼開得了口?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司嶼白。

  「昭昭,我到港城了。

  受這邊一個律所的委託做個專家評估,大概要待一周。

  好久沒見了,什麼時候有空出來聚聚?順便聊聊,聽說你最近在做複雜性創傷的案子。」

  景昭盯著屏幕上「司嶼白」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司嶼白。

  她研究生時期的師兄,比她高兩屆,當年在港中大心理系是出了名的才子。

  臨床心理學和神經科學雙博士,畢業後進了京市最頂尖的精神衛生中心,在國內創傷治療圈子裡已經小有名氣。

  他們同在林怡教授的實驗室待過,一起做過課題,一起發過論文。

  他是她在心理系最信得過的師兄,也是最敬重的人之一。

  上一世她沒有向司嶼白求助過。

  那時候她一個人扛著聞舟的病例,扛著去法國的壓力,扛著所有不該她一個人扛的東西,最後把自己和聞舟都搭了進去。

  這輩子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她需要有人幫她想辦法,幫她理清思路。

  在她當局者迷的時候,需要一個比她更冷靜的人來告訴她,路在哪裡。

  她回了一條消息。

  「師兄,我今天就有空。

  下午兩點,銅鑼灣那家你以前每次來都要去的老式茶餐廳。我請你。」

  司嶼白秒回:「居然還記得那家店。行,下午見。」

  景昭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沒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聞舟的病歷檔案。

  為了下午見司嶼白時能讓他看到最完整的數據。

  她不會放棄聞舟。

  就算溫婉辭退她,就算聞舟誤會她,就算全世界都告訴她你這是在害他。

  她也要親耳聽他說,「我不要你了」。

  否則誰也別想讓她走。

  下午兩點,銅鑼灣那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式茶餐廳。

  司嶼白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得微黑的小臂。

  他比景昭記憶里瘦了一些,五官還是那樣清雋斯文,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到景昭進來,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站起來對她招了招手。

  「昭昭,這邊。」

  景昭走過去坐下,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司嶼白看了她一眼,沒有寒暄,沒有說「你瘦了」之類的客套話,只是把菜單推到她面前。

  「先點東西。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吃午飯?」

  「早飯也沒吃。」

  景昭沒有翻菜單,直接對夥計喊了一句「一份菠蘿油,一杯凍鴛鴦」,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司嶼白。

  「師兄,你接了什麼委託?」

  「一個律所請我評估一起刑事案件的心理損傷,不算複雜。」

  司嶼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過鏡片看著她,「倒是你,電話里說有個案子想聊,什麼案子能讓你這麼頭疼?」

  「不是頭疼。」景昭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夾推到司嶼白面前,「是快被逼瘋了。」

  司嶼白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聞舟的基本信息和治療進程梳理。

  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景昭沒有催他,只是沉默地喝著剛端上來的凍鴛鴦。


  過了好一會兒,司嶼白把文件夾合上,推了推眼鏡,抬頭看她。

  「昭昭,這個病例是真的還是你編來考驗我的?

  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合併皮膚饑渴症、觸覺脫敏與特定依戀對象深度綁定、同步出現自傷行為和親密關係重建。

  如果這裡面任何一個細節是你偽造的,我建議你直接去寫學術論文。」

  「千真萬確。」景昭苦笑,「而且他就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司嶼白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卡殼。

  「……你說的是聞家那個太子爺?港城新聞最近經常出現的那個?」

  「對。」

  「那他怎麼跟你——」

  「只對我不過敏,不僅不過敏,還上癮。」

  景昭用吸管攪著杯子裡的冰塊,聲音悶悶的:「師兄,這個病例報告裡沒寫,他已經被我治到能坐飛機、能去人多的地方、能正常開會處理公務。

  但今天早上,他母親打電話來辭退了我。理由是,她找的是心理醫生,不是陪睡的女人。」

  司嶼白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放下茶杯,收斂了所有笑意,換上了認真的語調:「你想怎麼辦?」

  「我想知道,在專業的框架里,我有沒有做錯。」

  景昭抬起頭,眼眶微紅。

  「我愛上自己的病人,是不是就再也沒有資格給他治療了?我必須把他交給別人嗎?

  他今天的命,是我用……用了很多很多代價才救回來的,別人接不住他。

  可是如果不交,我是不是在害他?」

  司嶼白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把文件夾重新打開,翻到治療記錄的後半段。

  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關鍵詞,把推論證的思路一條條寫在紙上。

  他停下來,推了推眼鏡,目光從紙面移到她臉上。

  「第一,從倫理角度,心理醫生和患者建立親密關係確實存在專業邊界的問題。

  你不應該繼續擔任他的主治醫生,至少不應該在形式上繼續擔任。

  第二,從臨床角度,他是複雜性創傷的極端案例。

  他的皮膚饑渴症對特定對象產生了強烈的生理依賴,目前所有脫敏進程、睡眠數據、軀體化頻率降低,這些改善都和你本人深度綁定。」

  「貿然換人,風險非常大。」

  他把筆帽咔地合上。

  「第三,從我個人角度,昭昭,你是我師妹,我認識你這麼多年,沒見過你為任何一個人這麼拼命過。」

  「你早就不是他的心理醫生了。」

  他伸手把點餐單翻過來,在背面刷刷寫了幾個名字和電話:「京市那邊我認識幾個專攻複雜性創傷的督導,港城這邊林老師還在。

  都可以給你做遠程指導。

  治療計劃你可以繼續制定,定期向督導匯報,這樣形式上你不是他的主治醫生,實際上他最核心的治療還是你來抓。

  家屬那邊,如果需要一個更『專業』的人出面跟聞夫人溝通,我可以幫你,她總不至於連我也辭退。」

  景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字跡,吸了吸鼻子,笑了:「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出主意了。」

  「不是我變厲害了,」司嶼白端起茶杯,隔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看她,「是你當局者迷,需要一個不會陷進去的人幫你理一理。

  現在路不就有兩條了,專業上繼續以督導輔助的方式介入,倫理上把邊界重新劃清。

  至於聞夫人那邊,等你拿出一個更規範的方案,她的態度未必不會鬆動。」

  景昭低頭把那張紙小心折起來收進包里,忽然覺得胸口堵了一上午的那團東西被慢慢拆開了。

  她重新叫了一份干炒牛河,還給司嶼白加了一份西多士,邊夾菜邊聊起大學時的舊事。

  聊林老師的毒舌,聊實驗室那台老出故障的腦電儀,聊隔壁組師兄當年為了寫論文在實驗室里睡了整整一周。

  司嶼白看著她重新笑起來,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她沒有變,還是那個當年的小師妹。


  傍晚時分,兩個人在茶餐廳門口道別。

  司嶼白站在巷口,抬手幫她攔了一輛計程車。

  替她拉開車門時他停了一下。

  「昭昭,聞舟那個病,他需要的不是心理醫生,是一份不會被收回去的安全感。」他說完,輕輕關上車門。

  景昭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里的紙巾。

  他還不知道的是,他母親要求她親口對聞舟說「我受不了你了」。

  她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是不確定那個好不容易被自己拼起來的人,聽到這句話時會碎成什麼樣。

  她不能再把他的安全感拿回去。

  可是如果溫婉自己告訴聞舟呢?

  如果他從別人嘴裡聽到更殘忍的版本呢?

  她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港城的黃昏正在上演一場盛大而安靜的落日。

  她想著聞舟。

  她要在對的時機,用對的方式,把這件事告訴他。

  自己這輩子沒有對他撒過謊,她不想從今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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