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黃昏是港城最曖昧的時刻。
司嶼白站在茶餐廳門口的塑料帘子後面,目送那輛紅色的計程車離開。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眼鏡摘掉之後,他的五官忽然變得鋒利起來。
師妹。
他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
這個詞陪伴了他很多年,從港中大心理系實驗室第一次見到她開始。
那天她穿著白大褂,扎著馬尾辮,抱著一摞比他腦袋還高的文獻摔在走廊里。
文獻散了一地,她也差點摔了,踉蹌了兩步才站穩,然後低頭看著滿地的論文哀嚎了一聲。
他蹲下來幫她撿,她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那句話他現在還記得,一個字都不差:「師兄你也是林老師的學生嗎?太好了,能幫我搬一下嗎,這堆玩意兒比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還重。」
當時他推了推眼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想的是:這個女孩的眼睛笑起來,讓世界都明亮起來了。
後來的事情,就像所有漫長的暗戀故事一樣,乏善可陳,又刻骨銘心。
他們一起在林怡教授的實驗室待了好幾年。
一起做過複雜性創傷的課題,一起發過論文,一起熬過無數個通宵。
她的咖啡永遠是他買的,她桌上的零食永遠是他補的,她加班到凌晨三點趴在顯微鏡前睡著的時候,永遠是他脫下白大褂披在她肩上。
他的手指會在離她髮絲只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
停很久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連他自己有時候都覺得,那幾厘米的距離,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擅長維持的東西。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睡著了,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勻淨。
實驗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時間失去了意義,久到他發現已經走到了她身邊,已經俯下了身。
他的嘴唇離她的發頂只有三厘米。
然後她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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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直起身,後退兩步,撞到了身後的實驗台。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著眼睛對他說:「師兄你怎麼不叫我?」
他只是笑笑,把咖啡推到她手邊。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生日那天桌上的那束洋桔梗是誰放的。
她問了所有人,都說不知道。
他站在人群里,推了推眼鏡,說「可能是哪個暗戀你的人吧」。
她說「誰會暗戀我啊」,然後就把這件事忘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心裡有一萬句話湧上來,堵在喉嚨里,被他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他看著她從實驗室里橫衝直撞的師妹變成能獨當一面的心理醫生,看著她從港城到京市,又從京市回到港城。
她為了那個叫伊一的女孩把自己填進這座城,像填進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他從來不勸她。
因為他知道那是她的執念,而他最怕的就是她紅著眼眶問他「師兄,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怕他忍不住說:「你做錯的不是這個,你做錯的是這麼多年都沒看到我」。
司嶼白不會說這種話。
他只是在旁邊等著。
等著哪一天她累了,回頭,他還在那裡。
可他從來沒等到她回頭。
她看他的眼神永遠是「師兄」。
這些年他不是沒試過往前走。
家裡安排的相親對象,他見了。
京市三甲醫院主任的女兒,劍橋畢業,長得漂亮,談吐得體。他們吃了三次飯,對方對他很滿意,主動約了第四次。
他去了,飯吃到一半,對方說「司醫生,你人很好,但我總覺得你在走神」。
他愣了一下,說對不起。
他確實在走神。
他在想她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是不是又忙得忘了自己。
第四次飯吃完,他沒有再約第五次。
後來他又見了幾個,都不了了之。
每一個都很好,每一個都不是她。
他接了很多案子,在港城和京市之間來來去去。
他把日程排得很滿,滿到沒有時間去想她。但只要她的電話一來,他永遠有空。
只要她說「師兄,你能幫我看看這個嗎」,他永遠會在第一時間回復。
他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
所有人都這麼說。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時間會讓人忘記,時間會治癒所有的傷。
都是放屁。
今天她坐在他對面,在茶餐廳昏黃的燈光下,紅著眼眶問他「師兄,我是不是在害他」的時候,他發現時間什麼都沒沖淡。
她還是那個能讓他放下所有事情趕來港城的師妹
但他已經成了別人的景昭。
聞舟。
她把聞舟的姓寫在了她自己的名字前面。
她在病歷上寫了這個名字無數次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是聞舟?為什麼不是他?
聞舟有什麼?
千億身家、一張冷淡到結冰的臉、一身誰也碰不得的毛病、一個把自己鎖在暗室里的瘋子。
他憑什麼?
而自己呢?
司嶼白今年三十二歲,京市最年輕的精神科副主任醫師,發表論文二十三篇,被引率業內前十。
他不抽菸不喝酒沒有任何不良嗜好,情緒穩定收入優渥,會做飯會養花會記得每一個重要的日子。
他有耐心,他脾氣好,他能照顧人,他有的是時間等一個人慢慢愛上他。
他什麼都有。
就是沒有她。
所以當聞舟的母親找上他的時候,他本來已經拒絕的了。
一個複雜的委託,一個燙手的病例,一個明顯排斥外人的患者。
聞舟不是普通的病人,他是聞家的獨子,是港城半個商業版圖的繼承人,是媒體筆下「最難接近的千億少爺」,是連他母親都搞不定的刺蝟。
司嶼白是京市最權威的精神科專家之一,手上排隊的病人從港城排到北京,他沒必要趟這趟渾水。
犯不著。
景昭和聞舟越界了。
她越過去了。
從醫生的身份里越出去,越到了聞舟的世界裡。
而他呢?
他這輩子都沒有越過界。
他永遠站在那條線的這邊,規規矩矩地做她的師兄,做她的朋友,做她需要時可以隨時找到的人。
他把自己框得這麼好,好到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好到她自己都看不見那條線在哪兒。
他忽然覺得好笑。
他守了這麼多年的規矩,最後輸給了一個不守規矩的人。
聞舟能給的,他也能給。聞舟不能給的,他也能給。
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他?
景昭選錯了人。
她只是沒有看到另一個選項。
沒關係,他現在就把這個選項擺到她面前。
聞舟的病,他會「好好治治」。
司嶼白從茶餐廳回來之後便坐在書房這張紫檀木椅上,重新攤開那份病歷。
窗外已經全黑了。
桌上的檯燈是唯一的光源,光圈照著景昭手寫的治療記錄,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溫婉的號碼。
「聞夫人,我考慮過了。聞舟先生的病例非常特殊,貿然更換主治醫生對他確實有風險。
他的信任建立極其困難,一旦斷裂,可能會導致更嚴重的退行。」他的聲音沉穩、專業,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但如果您信任我,我願意接手。」
「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請允許我和景醫生做一個正式的交接。用溫和的方式過渡,對令郎的病情衝擊最小。
我需要了解他對現有治療方案的反應、藥物使用情況,以及……」他頓了頓,「他與現有醫生之間建立的信任模式。這些信息只有景醫生能提供。」
電話那頭溫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司醫生,你比我想像的更周全。那就按你說的辦。」
司嶼白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重新戴上眼鏡
師妹。
這些年我一直站在遠處看著你。
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把別人寫進名字里。
現在,該走近了。
半山別墅的燈還亮著。
景昭推開大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客廳的燈開得大亮,聞舟坐在沙發正中間。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
「……你去哪了?」他站起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站在原地等她走過去,直接走到了她面前,三步並作兩步。
景昭下意識想退,腳後跟已經碰到了門檻。
他低頭,湊近她的領口:「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景昭一愣,下意識抬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子:「什麼?」
「不是你的香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
他又補了一句:「你和他待了很久。」
聞舟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無可退,後背抵在了門上。
「聞舟。」
「我在問你。」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泛白,青筋暴起。
這對聞舟來說意味著什麼,景昭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能進去,而現在那個世界裡飄進了另一個人的味道。
他在被入侵。
他的領地被標記了陌生的氣息,而他唯一能抓住的那個人。
她身上全是別人的味道。
「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