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平躺在床上,被子纏在腰間,誰都不想動。
景昭側過身,手指在他胸口畫圈。
「聞舟。」
「嗯。」
「如果有一天——」
剛說出這五個字,她就感覺到攬在她腰上的那條手臂猛地收緊了。
她抬頭,看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到了極致,連呼吸都停了。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了,你會怎麼樣?」
聞舟沒有說話。
他的眼眶在一瞬間泛了紅。
「我會瘋。」
「我的病史里有明確記錄的。」他一字一頓,「嚴重分離焦慮、軀體化症狀、自傷傾向、情感依賴。你如果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會瘋,所以你不許走。」
景昭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從她頸窩裡抬起來,逼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我剛才只是在考考你。」她一字一頓,「不是真的要離開。我不會走,這輩子你趕我都趕不走。」
她低頭,在他嘴唇上重重親了一下,發出吧唧一聲脆響。
不夠。
她又親了一下,又一下,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罵他。
「忘了嗎?我就是一塊狗皮膏藥,貼上了,撕不下來,打死我都不走。聞舟你聽明白了沒有?」
他看著她,沒說話。
「誰都不能把我們拆散。」她捧著他的臉,拇指抹過他泛紅的眼角,「你媽不行,你爸不行,老天爺都不行。」
聞舟看著她。
他想起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好起來的。
她推開這扇門的那一刻。
她從來不只是他的藥。
她是他的命。
他忽然翻身把她壓在下面,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
呼吸和呼吸攪在一起。
「……誰都不能。」他重複她的話。
然後他把臉埋進她頭髮里,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
溺水的人終於被拽上了岸。
第二天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交纏的手指上。
聞舟還沒醒。
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腰,臉埋在她頭髮里,呼吸均勻綿長。
一整夜都沒有鬆開過。
景昭醒得早,她安靜地躺在他懷裡,看著天花板上還沒關的星空燈發呆。
她輕輕從他懷裡掙出來。
動作很慢,很輕,花了將近三分鐘才把腰從他的手臂里抽出來,把枕頭塞進他懷裡代替自己。
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臉埋進枕頭裡又鬆開了。
她披上睡衣,赤腳走到陽台上。
港城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柔。
太平山上的雲還沒有散盡,維多利亞港的水面平靜如鏡。
她靠在欄杆上,拿起手機,翻到溫婉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溫阿姨,我不會走。」景昭開門見山,「您要的檔案我會整理好。交接流程可以走,形式上的主治醫生換成司嶼白我也可以配合。但——」
她頓了一下。
「我不會騙他。」
溫婉開口了:「……你來跟他說吧。用你的方式,如果他能接受,我就不再插手。」
電話掛斷了。
景昭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然後陽台的玻璃門被拉開了。
聞舟披著睡袍衝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滿臉都是被驚醒的焦躁。
但他的手臂已經準確地找到了她,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壓不住的委屈:「……你不在床上,我醒了。」
「我才走了三分鐘。」
「三分鐘也不行。」
他收緊了手臂。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醒來摸不到她的那一瞬間,恐懼已經比意識先一步啟動了。
景昭靠進他懷裡,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升起的朝陽。
「聞舟。」
「嗯。」
「我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媽媽,關於司嶼白,關於我的去留。」
身後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感覺到他攬著她的手臂在收緊,箍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但你先聽結論。」
她抬手覆住他扣在她腰間的手背,拇指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突起的骨節。
「我哪兒都不去。」
沉默。
他的嘴唇貼上她耳後的髮絲,隔了很久才悶悶地開口:「……好。」
他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她的頭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把她的味道吸進肺里,把那個叫「恐懼」的猛獸按回籠子裡。
朝陽徹底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