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嶼白晚上給景昭發了一條消息,措辭禮貌得無懈可擊:
「景醫生,今天的初診不太順利,不過也在預料之中。
明天上午我會再來,方便的話請幫我準備一間安靜的房間,最好光線暗一些,我準備嘗試催眠療法。」
景昭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催眠療法。
她當然知道這個。
在創傷治療中,催眠確實可以用來繞過患者的防禦機制,直接接觸被壓抑的記憶。
但聞舟的情況太特殊了。
他的防禦機制不是為了阻擋治療,是為了阻擋二十年前那個地下室里沒人來的絕望。
那道牆如果被強行拆除,裡面的人會碎掉。
她放下手機,轉頭看沙發另一頭正在翻文件的聞舟。
他洗過澡了,頭髮半干,穿著深灰色的棉質T恤,看文件的姿勢一本正經。
一隻手拿著文件夾,另一隻手放在她膝蓋上。
從她今晚告訴他司嶼白明天還會來之後,他的手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
「聞舟。」
「嗯。」
「明天司嶼白來的時候,你能不能配合一點?
他畢竟是我師兄,專業水平也很高。催眠療法對你這個階段的創傷整合確實有幫助,如果能好好做——」
「不想。」
聞舟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淡,「看見他就不舒服。」
「為什麼?他今天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聞舟合上文件夾,轉過臉看她。
「不是醫生看醫生的眼神,也不是師兄看師妹的眼神。
他在找我的弱點,想把我拆開了給你看。
你看,這個人有多不堪。然後等你終於對他失望了,他就可以來撿剩下的了。」
景昭愣住了。
她沒想到聞舟把司嶼白的心思看得這麼透。
她自己也是到今天才隱隱約約覺得師兄有些不太對勁,但聞舟見他的第一天、第一眼就捕捉到了。
「他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景昭挪過去,靠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
「但你說得對,他對你確實有偏見。你不喜歡他,我可以理解。
不過催眠療法真的對你有好處,而且我全程在旁邊陪著。
不管他做什麼,我都在。他要是敢亂來,我第一個攔著。」
聞舟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她剛洗過澡,頭髮上全是薰衣草的香味。
他想起她第一天來的時候,自己拿槍嚇她、放蛇嚇她、用最惡劣的方式試探她的底線。
她沒跑。
現在她也不會跑。
「……隨便他。」
聞舟把臉埋進她頭髮里,悶悶地吸了一口氣:「反正他撐不過三天。」
第二天上午,司嶼白準時九點到。
景昭把他帶到聞舟的書房。
按照他的要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在角落裡留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書桌上的文件和電腦都被清空了,只放了一把可調節的躺椅。
聞舟已經靠在躺椅上了,眼神跟著司嶼白從門口移動到躺椅旁邊。
「聞先生,今天我們會嘗試一次催眠治療。」
司嶼白在躺椅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催眠不是讓你失去意識,只是在你的潛意識和我之間建立一道暫時的橋樑。
你可以隨時選擇中斷,只要你想停下來,隨時可以。」
「隨時?」聞舟重複這個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我現在就想停下來。」
「聞舟。」景昭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輕輕叫了他一聲。
聞舟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開始吧。」他靠回躺椅,閉上眼睛。
司嶼白翻開筆記本,擰開筆帽。
他沒有看景昭,也沒有看聞舟。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不確定的點上,然後開始了。
「放鬆你的腳趾,放鬆你的腳踝,放鬆你的小腿。你的身體開始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慢慢地往下飄。
現在,我要你想像一個地方。
一個讓你覺得安全的地方。」
聞舟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皮下的眼球不再快速轉動。
他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垂在身側。
「你看到了什麼?」
「……海。」聞舟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慢,「晚上。有月光。她在旁邊。」
「她是誰?」
「景昭。」
司嶼白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寫。
「很好。你在海灘上,月光照著海面。現在,我要你往前走,走到海灘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門,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推開那扇門。」
聞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手指開始蜷縮,呼吸變快了一點點。
如果不是景昭一直在觀察他的狀態,根本不會注意到。
「門後面是什麼?」
「……地下室。」聞舟的聲音變了,帶著正在克制的沙啞,「很黑,有水,到膝蓋了。」
「什麼時候的地下室?」司嶼白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他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六歲,我被關在裡面。很久,沒有人來。」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很餓。很冷。想媽媽。」
「媽媽來了嗎?」
聞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他的手指攥緊了躺椅扶手,指節泛白,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景昭不由自主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但她沒有衝過去打斷。
催眠過程中貿然喚醒會造成二次創傷,她必須等。
可是司嶼白沒有停。
「她沒來,對不對?你在地下室里等了好多天,她沒有來。後來她來了,但她懷裡抱的是弟弟。」
「不要說了。」聞舟的聲音像在哀求。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睫毛在劇烈顫抖,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他已經不在書房了,他在那個地下室。
水淹到了他的腰,門縫外是綁匪的笑聲,門上鎖著一把黑色的鐵鎖。
「他們把膠帶纏在你嘴上,你喊不出來,對不對?」
「你很想喊媽媽,但喊不出聲。」司嶼白翻了一頁筆記本,鋼筆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
然後他抬頭看著躺椅上的聞舟,語調仍然溫潤:「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她不要我了。」聞舟的聲音碎了。
「他們都不來。我喊了好多次,沒有人聽到。
後來,我也不敢讓自己聽到了。我把嘴閉上,一直閉著。」
景昭看到他的手舉起來,懸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麼。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兩次,什麼都沒抓到,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她的手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疼意讓她保持住最後一絲冷靜。
「現在這間地下室里進來一個人。」
「你看清楚,是誰?」司嶼白的聲音更低了。
「……景昭。」聞舟的呼吸忽然變輕了,那張緊繃的臉上有一瞬閃過極淡的笑意。
「她推開門,她看到我了。她不怕黑,她也不怕我。」
「她怕。」司嶼白說。
他合上筆記本,上身微微前傾。
「她只是忍住了,她遲早會怕的。總有一天她也會離開,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那時候你會怎麼樣?」
這一句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