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看到聞舟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後他開始劇烈地發抖,渾身都在抖。
手指掐著自己的手臂,掐得死緊,指甲陷進皮膚里。
「聞舟!」景昭衝過去,一把推開司嶼白。
她跪在躺椅旁邊,雙手捧住聞舟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滲出來的水痕。
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是散的,視線穿過她的身體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回來!聞舟,你看著我,我在這裡。
我在。不是地下室,不是小時候。這裡是書房,我在你旁邊。
你摸摸我,我是真的,我不怕你,我也不走。」
「你醒過來!」
聞舟沒有反應。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嘴唇開始發紫。
過度換氣導致的。
景昭一把抓過沙發上的毯子裹住他,把他整個人摟進懷裡,一隻手按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另一隻手摸到他的手腕,按住他掐自己的手指,掰開。
他的脈搏快得像要從皮膚底下炸開,每一下都撞在她指尖上。
她轉過頭,看著司嶼白。
「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在做他的心理醫生該做的事。」
司嶼白站起來,把鋼筆放進胸前的口袋,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坦然:「他的創傷被壓抑太久了,需要暴露才能癒合。
我剛才用的是暴露療法,把他最恐懼的場景逼出來,讓他在安全的環境裡重新體驗一次,然後重建認知。
昭昭,這是標準流程,你學過的。
你不能因為他難受就不做。」
「他不是你的實驗品!」景昭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在安靜的書房裡炸開。
「你每一句話都在往他最疼的地方捅,每一句!
什麼叫『她遲早會離開』?誰給你的權利在我的人心裡種這種毒?
你不是在治療他,你是在摧毀他!你看不到他快碎了嗎!」
「我在幫他。」司嶼白推了推眼鏡。
「你對他的感情已經影響了你的判斷。換作任何一個中立的治療師,都會做同樣的選擇。」
「不是幫他,是害他。你自己清楚我說的是什麼。」
景昭把懷裡的聞舟抱得更緊,他抖得太厲害了,膝蓋蜷縮起來,整個人本能地往她懷裡縮。
她低頭用嘴唇貼著他的額頭,感受到他皮膚上冰涼的冷汗,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
「司嶼白,你馬上走。今天的事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司嶼白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景昭把聞舟整個人護在懷裡的姿勢。
他想起很多年前實驗室里,她用同樣的姿勢抱著那台壞掉的腦電儀,說「師兄你幫我修修」,那時候他以為她需要的是自己。
現在她需要的不是他了。
她用自己的身體去擋所有會傷害那個男人的東西,包括他。
他收起鋼筆,拎起公文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會後悔的。」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在把你拖下水。」
門關上了。
景昭沒有時間去思考司嶼白那句話的意思。
她懷裡的聞舟開始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深水裡掙扎出來的最後一口。
他已經完全退行到了創傷發作的狀態。
身體蜷縮,肌肉僵硬,指甲掐破了自己的手臂,嘴裡在反覆說著什麼,聲音太輕,她聽不清。
她低下頭,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你不怕我……你不走……你說你不怕我……」
「我不怕你。」
景昭握住他掐自己的那隻手,把他冰涼的手指貼在自己臉頰上,讓他感受到她的體溫。
「你摸,我是真的,我沒有走。你說過誰都不能把我們拆散,我答應了。
我就在這裡,哪都不去。」
那天晚上他沒有好起來。
他一直在發抖,斷斷續續地燒了退、退了又燒,手臂上被他自己掐破的傷口已經結了血痂又被他在昏睡中抓開。
景昭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用溫毛巾一遍遍擦他額頭的冷汗,給他換藥,在他驚厥時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再傷到自己。
凌晨四點半他醒了片刻,啞著嗓子說「水」,她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端著水杯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乾嘔。
創傷回憶被強行撕開後,軀體反應會蔓延到消化系統,他的胃痙攣已經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難受。」他的聲音悶悶的,額頭抵在她鎖骨上。
「我知道,我在這裡。再喝一點點好不好?就一小口。」
她把杯子又湊過去。
他順從地喝了一小口,然後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水差點灑出來。
「他還在不在。」
「走了,不會讓他再進來。」
「那你呢?」
景昭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把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撥開。
「聞舟,你問的是我還在不在,我還在。」
他看了她很久,那雙眼睛平時是凌厲的、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
此刻裡面藏著他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你也會走嗎?
他終究沒有問出來。
兩天兩夜。
景昭幾乎沒怎麼合眼。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安撫手段都用上了。
薰衣草精油、星空燈、他最喜歡的低頻鋼琴曲、用她聲音錄的引導呼吸音頻。
每次他驚厥時她都會第一時間抱住他,把他的臉按在自己頸窩裡,一遍遍說「我在」。
就像他第一次發作時她在車上做的那樣。
到第三天早上,他終於退了燒。
聞舟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正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枕邊。
景昭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一隻手還搭在他手背上。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睫毛。
她醒了。
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摸他的額頭,體溫正常。然後她才真正清醒過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醒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餓不餓?廚房有粥。」
「你怎麼睡在這裡。」他的聲音也很啞,但語氣里的心疼是真的。
「怕你半夜又燒起來。昨晚還行,體溫一直穩定,就是說了好多夢話。」
「說什麼了?」
「說——」景昭歪頭想了想,「『別不要我。』又說,『她是我的。』」
「……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低頭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是你的。」
聞舟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她拉上床,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
他好了。
但景昭知道,這次發作把他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感撕開了一道口子。
司嶼白在催眠里種下的那句「她遲早會離開」,會像一根看不見的刺一樣留在他潛意識裡,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拔出來。
她越想越生氣。
聞舟睡著之後,她輕手輕腳地把手臂從他懷裡抽出來,走到陽台上。
晨風帶著梔子花的清香拂過她的臉,她靠在欄杆上,拿起手機,給司嶼白髮了一條消息。
「司嶼白,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明知道他的創傷就是被拋棄,你每一句話都往他最深的恐懼里踩。催眠不是這樣做的,暴露療法更不是這樣做的!
你也是系統受過訓的人,你告訴我,這是不是惡意誘導?」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等了片刻。
已讀。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回復彈了出來。
「昭昭,你太敏感了。催眠過程中出現強烈的情緒反應是正常的,有時候傷口要先重新撕開,才能徹底清創。
你之所以覺得我過分,是因為裡面那個人是你愛的人。
作為治療師,你現在已經做不到客觀了。別意氣用事。」
景昭看著那行字,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他是我的愛人,他現在這樣,你讓我怎麼平靜?
他好不容易才好起來,你一句話就把他打回原點。你一句「遲早會離開」,把他花了好幾個月才建立的安全感踩得粉碎。
我是人,不是畜生,我做不到無情無義!
你跟我談客觀?好,我們就談客觀。你的病歷里有沒有任何一條記錄指出,對重度分離焦慮患者進行「預期遺棄」暗示是安全的?沒有。
因為那不是治療,是誘導致殘!」
已讀。對方正在輸入。
停了很久。
然後司嶼白髮來一條短短的消息,語氣忽然冷了下去。
「你是在內涵我嗎?」
「我不想內涵誰,我只想告訴你,別讓我撕破臉。
我愛他,以前不會變,以後也不會變。
你如果再碰他的治療,我不會再給你遞台階。你自己走。」
對方正在輸入。
輸入了很久,然後彈出兩行字。
「你知道我暗戀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說話很理直氣壯?」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只是不想傷你的面子,但你這次過了。」
景昭打完這段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敲。
「你不該碰他,更不該用「對她好」這種藉口來碰他。你刺激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半點治療師的冷靜,只有被拒者的報復心。」
司嶼白沒有回覆。
過了很久,他發來了最後一條消息。
「你覺得他配得上你嗎?他連一場催眠都撐不過去,你覺得他能護你一輩子?」
景昭看著屏幕。
以前她或許還會顧忌的同門之情,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掐滅了最後的餘溫。
她打字的速度慢下來。
「他配!天下第一配!絕配!頂配!天仙配!你記好了。」
已讀,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
「你明天不用來了,以後都不用來了。
我以這個家女主人的身份正式通知你,聞舟的康復由我全權負責,不再需要外部督導介入。
溫女士那邊我會自己去說。如果你還要再踏進這扇門,下次他傷了你,我不會攔著。你自己想清楚。」
她按滅手機,兩隻手撐著欄杆。
她不覺得愧疚,她只覺得被人從背上卸掉了一大塊石頭。
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推開落地窗回到臥室。
聞舟還在睡,眉心那道川字紋難得沒有皺起來,手掌攤開搭在她昨晚睡過的枕頭凹陷處。
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他像感知到了什麼,手臂自動收攏把她圈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她閉上眼睛,在他懷裡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