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嶼白坐在酒店書桌前,面前攤著聞舟的病歷複印件。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桌角一盞暖黃色的小檯燈,光圈只夠照亮他交疊的雙手和病歷首頁上景昭手寫的治療筆記。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的空氣沉悶而凝滯。
他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他做了好多年。
每次需要冷靜思考的時候,他就會摘眼鏡。
鏡片摘掉之後的世界是模糊的,模糊到只剩下光影和輪廓,模糊到可以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藏在看不清的邊界裡。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聞舟書房裡的場景。
那個男人躺在催眠椅上,渾身發抖,指甲掐破了自己的手臂,喉嚨里發出困獸一樣的嗚咽。
而景昭。
他的師妹,他小心翼翼藏了好多年的師妹。
跪在那個男人身邊,把他整個人護在懷裡。
她看聞舟的眼神,是那種把靈魂都押上去的、不管不顧的眼神。
他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用那種眼神看過。
司嶼白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恢復了冷靜和清醒。
今天的催眠雖然被景昭中途打斷了,但效果已經足夠了。
聞舟的神經現在一定特別敏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的防禦機制徹底崩盤。
他要再添一把火。
讓師妹親眼看看,她選的男人不過是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器。
而他才是能站在她身邊、配得上她的人。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
林怡。
港中大心理系的教授,他和景昭共同的導師。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司嶼白?」林怡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這麼晚打過來,出什麼事了?」
「林老師,沒出什麼事。」司嶼白的聲音恢復了溫和與得體,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
「我來港城出差,剛好聽說昭昭最近在這邊。
好久沒見您和昭昭了,想明天請你們吃頓飯。您看方便嗎?」
「你倒是會挑時候。我明天下午正好沒課。不過昭昭那邊,你直接聯繫她了嗎?」
「還沒。」司嶼白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苦笑,「她現在挺忙的,我怕貿然聯繫會打擾她。林老師,您幫我叫一下她吧。」
「您叫她,她肯定來。」
林怡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師兄妹還這麼生分。行,我明天叫她。地點你定。」
「好。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司嶼白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叫不出來景昭。
今天的事之後,她絕對不會再赴他的約,但林老師不一樣。
林怡是景昭的恩師,是她最敬重的人之一,她沒辦法拒絕。
第二天中午,景昭正在廚房裡給聞舟熱粥。
他這兩天胃口很差,胃痙攣好了之後還是吃不下什麼東西,她讓廚房把粥熬得特別爛,加了山藥和百合,用文火慢慢煨著。
她拿著長勺輕輕攪動,眼睛盯著咕嘟冒泡的粥面,腦子裡還在過他的恢復進度。
睡眠已經恢復了七成,軀體化症狀回到司嶼白來之前的水平,情緒波動頻率較前兩天明顯降低。
但那個「她遲早會離開」的暗示還卡在他潛意識裡,像一根拔不出來的倒刺。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林怡。她趕緊把火調小,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林老師?」
「昭昭啊,今天下午有空嗎?一起吃頓飯。司嶼白來港城了,你們師兄妹也好久沒見了吧?正好趁這個機會聚聚。」
景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司嶼白。他居然還敢搬出林老師。「老師,我跟司嶼白之間——」
「你們吵架了?」林怡的聲音敏銳得像一把手術刀,「他昨晚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就不太對。你們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景昭垂下眼睛。她不想把林老師卷進這場渾水裡。林怡是她最敬重的人,她不想讓她失望。而且——就算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司嶼白,林怡的面子她不能不給。「下午幾點?」
「兩點。地點他定了發給你。」
「好。老師,下午見。」
她掛了電話,靠在廚房的料理台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她端著粥走進臥室。聞舟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翻了好幾頁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的書。景昭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粥吹涼送到他嘴邊,他乖乖張嘴喝了。
「聞舟。」
「嗯。」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林老師,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導師,她來港城了,約我吃飯。就在銅鑼灣那邊,不遠。
吃完我就回來,最晚不超過五點。」
聞舟嚼粥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把粥咽下去,看著她:「林怡教授?」
「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教了我好幾年的老師。」景昭又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喝了。
他把涌到嘴邊的那句「能不能不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想讓她去。
他的神經確實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任何一點微小的波動都能讓整根弦嗡嗡作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困住她。
如果因為他的恐懼就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見人、把她綁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那就真的像司嶼白說的那樣,他會把她拖進自己的深淵。
她是他的光,光不應該被困在黑暗裡。
「……去吧。」他說,「早點回來。」
「真的可以?」景昭歪頭看他,眼神里有幾分意外和驚喜。
「嗯。」
他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把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消息。回來給我發消息,吃飯的時候給我發消息。」
「你讓我跟老師吃飯還是跟你發消息?」景昭笑了,用額頭撞了一下他的下巴。
「知道了,我會給你發的。」
她換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塗了口紅,是聞舟最喜歡的那支蜜桃色。
出門前她彎腰在床邊親了他一下,嘴唇上還帶著潤唇膏淡淡的蜜桃味。
聞舟靠在床頭,看著她走到門口,忽然叫住她:「景昭。」
「嗯?」
「路上小心。」
她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港城午後的陽光一樣明亮。
門關上了,她的腳步聲輕輕下樓。
玄關那邊傳來老陳跟她道別的招呼聲,然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音。
客廳安靜下來。
聞舟閉上眼睛,靠在床頭,深呼吸了好幾次。
她只是去跟老師吃飯。
林怡是她的恩師,是德高望重的心理學教授,不是司嶼白。
她最多兩個小時就回來。
他不能每分每秒都活在恐懼里。
餐廳是司嶼白訂的。
一家開在銅鑼灣老洋房裡的西餐廳,法式風格,藏在鬧市深處,要提前好幾天訂位。
景昭到的時候在樓下看了一眼招牌。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林老師平時最不喜歡這種儀式感太重的餐廳,她總說吃法餐太浪費時間。
上了二樓,服務員引著她穿過走廊。
餐廳的燈光昏暗曖昧,每張桌上都點著一支香薰蠟燭。
靠窗的位置上,林怡已經到了,正低頭看菜單。
而她旁邊。
景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司嶼白。
他今天看起來斯文清雋,和往常一樣溫和無害。
桌上已經擺了三杯白葡萄酒。
「昭昭!」林怡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快來,坐這邊。」
景昭走過去,在林怡對面坐下。
司嶼白坐在林怡旁邊,和她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她全程沒有看他。
服務員送來菜單,她低頭翻頁,對林怡說:「老師,這家店的法式洋蔥湯很不錯,您嘗嘗。」
她今天只是來赴老師的約,旁邊那個男人不存在。
「你以前來過?」林怡有些意外。
「跟聞舟來過一次。他說這家店的牛排煎得太生,後來再也不來了。」景昭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司嶼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杯放回桌面時力道略重,杯底在桌布上磕出一聲輕響。
林怡在場,景昭不能翻臉,不能質問,不能掉頭就走。
她全程沒有主動跟司嶼白說一句話,只是專注地跟林老師聊天。
聊林老師最近的新課題,聊當年的實驗室和那台老出故障的腦電儀,聊隔壁組那個為論文在實驗室睡了一周的師兄。
偶爾司嶼白插話,她就端起水杯喝水,不接,也不看。
林怡很快就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老太太沒有點破,只是端著酒杯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繼續跟景昭聊當年她剛進實驗室時把文獻摔了一地的事。
「你那時候抱的文獻都快比你高了,」林怡笑著搖頭,「司嶼白幫你撿了半個小時。」
「那是因為師兄弄混了我的分類標籤,」景昭的聲音很平靜,「後來還是我自己重新整理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
當年我感激你幫忙,但最後整理好自己人生的,是我自己。
司嶼白切牛排的動作停了一瞬,刀叉在瓷盤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他重新低下頭,把一塊牛肉切成整齊的小塊,沒有反駁。
菜上到甜點時,林怡接了個電話,起身去走廊那頭接聽。
桌邊只剩下景昭和司嶼白。
空氣忽然安靜得可怕。
景昭把餐巾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她還是沒有看他。
「昭昭。」
「不要這樣叫我。」
「你打算一輩子不理我了?」
「不會。」景昭轉過臉,終於正眼看他。
「等你不再傷害他的時候,我可以考慮用對待一個普通前同事的禮貌跟你說話。」
「在那之前,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