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向洗手間。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司嶼白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她的側影。
陽光恰好打在她側臉上,模糊了焦距,但能分辨出那是她,沒錯。
背景是曖昧的燭光、法式窗簾和被陽光穿透的高腳杯。
這張照片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在約會。
他點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聞舟。
他把照片發了過去,附上一段話,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精準地瞄準了那個男人靈魂里最脆弱的位置。
「聞先生,昭昭今天跟我吃飯。她告訴你只跟老師在一起?她不想讓你擔心才編了這個藉口。
你看,她也覺得你承受不了真相。
連她都覺得你是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你覺得這是愛嗎?這只是同情。」
聞舟收到消息的時候,正靠在床頭翻那本看到一半的書。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以為是景昭給他發平安消息。
屏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彩信。
他點開。
照片裡,景昭穿著他今早幫她挑的鵝黃色連衣裙,坐在一張鋪著白桌布的餐桌旁,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
拍照的人是坐在她對面的人。
鏡頭對準的是她的臉,是那種帶著某種隱秘情感的視角。
下面是那行字。
他的血一瞬間湧上頭頂。
她騙你,她根本不愛你,她只是在同情你,你是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
你看,連她都這麼覺得。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攥緊手機,指節咔咔作響,簡訊里每一個字都在他眼前跳。
她騙你。她騙你。她騙你。
耳機里景昭之前錄的呼吸引導音頻還在循環播放,她說「吸氣——呼——」,可那些字句全被另一道更大的聲音蓋了過去。
司嶼白在催眠里說的那句「她遲早會離開」。
原來不是「遲早」,是現在。
是今天。
是此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身體脫離意識,所有訓練過的應對策略全部崩盤。
他只知道自己在走,從臥室走到樓梯,從樓梯走到車庫。
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車鑰匙,指節冰冷。
坐進駕駛座時心跳快得分不清是在撞胸口還是在撞耳膜,呼吸急促,視界邊緣開始發黑。
發動機轟鳴,儀錶盤亮起來,指針彈到一百二。
邁巴赫衝出別墅大門時,管家老陳端著剛熱好的粥從廚房裡出來,只聽到車庫方向傳來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他愣了一下,放下粥碗走到窗邊,看到少爺那輛黑色邁巴赫以他從未見過的速度衝出了雕花鐵門。
導航上標著一個地點。
銅鑼灣那家西餐廳。
車裡的導航女聲平鋪直敘地播報路況。
聞舟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用最後殘存的一點理智點開屏幕,想打她的電話。
響了兩聲,轉入語音信箱。
他又打了一次,還是語音信箱。
邁巴赫在下坡路段時速飆到了八十公里。
車廂里瀰漫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喘息。
他的眼睛越來越紅,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邊緣,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想起她今早出門前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亮,像清晨的陽光。
她是不是每次騙他的時候都那樣笑?
導航提示還有一百米到達。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就是那家餐廳。
他不信景昭騙他。
不信。
那個拿自己當命護的人,不可能這樣對他。
但他眼睛看到的那些字,那個男人說「你看,她也覺得你承受不了」,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反覆熨燙。
他要親眼看她站起來說「老師叫我來的,這裡沒有司嶼白」。
他要證明那條簡訊是假的,照片是假的,她還是在的,不會不要他。
十字路口到了。
綠燈。
他踩下油門,方向盤打左。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右邊撞過來。
一輛重型貨車,滿載鋼筋,以正常行駛速度穿過綠燈路口。
貨車司機根本沒有時間反應,他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闖過左轉車道,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撞擊的瞬間,聞舟只來得及往左猛打方向盤。
貨車撞上了邁巴赫的右前側,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輛車在地面上翻滾了整整兩圈。
金屬扭曲的聲音尖銳而漫長,車窗玻璃炸裂成無數碎片,安全氣囊彈開的悶響被更沉重的撞擊聲吞沒。
最後一下翻滾之後,邁巴赫側翻在十字路口中央,四個輪子還在空轉,車廂里冒出一縷青煙。
周圍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是尖叫、鳴笛、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喊「快打急救電話!」,有人拿手機拍視頻,有人在喊「車裡還有人!」。
路口的交通信號燈還在麻木地變換著顏色,紅燈,綠燈,黃燈,紅燈。
血從變形的車門縫隙里滲出來,在馬路上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聞舟沒有暈過去。
翻滾的眩暈還沒有過去,耳鳴像一千隻蟬同時振翅。
他感到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往下淌,流過眼睛,把世界染成一片猩紅。
左肋傳來尖銳的刺痛,大概是骨折了。左手肘也疼,膝蓋被變形的儀錶盤卡住。
他還能動。
景昭,她在那家餐廳里。
他用還能發力的右手摸索到車門把手,拉不動。
車門已經變形了。
他咬緊牙關,用肩膀撞,用腳踹,一腳一腳又一腳。
金屬在重擊下發出沉悶的呻吟,鋒利的鐵皮割破了他的手臂,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連疼都沒感覺到。
車門終於在第三腳彈開一條縫,他再用肩膀去撞,整扇門被他硬生生撞了出來。
他爬出來。
碎玻璃扎進掌心,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站起的一瞬間肋骨傳來一聲悶響。
大概是剛才的斷骨錯位了。
他悶哼了一聲,腳步沒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左半張臉被血糊住了,額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沿著眉骨流過眼睛、流過鼻樑、流過嘴唇,滴在白色的襯衫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左袖從手肘處撕裂,小臂上那四道前些天自己撓出來的舊傷覆滿了碎玻璃。
右腿大概是扭傷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一直在走。
一步一個血印,從十字路口斑馬線延伸到人行道的灰磚上,從灰磚蔓延到石階邊緣。
路人紛紛避讓。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嚇得躲到媽媽身後。
咖啡店裡的店員探出半個身子張望。
沒有人敢攔他。
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在用一種超出肉體的意志力在走。
走到餐廳樓下時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膝蓋彎了一次,手撐在地面上,血掌印又按出一個新的。
但他撐著牆站起來了。
他要見她。
二樓靠窗的位置上,景昭正端著水杯,對面是林怡剛接完電話回來。
司嶼白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過景昭側臉的輪廓。
景昭實在不想看司嶼白的臉,就把目光轉向窗外。
她看著樓下排隊買奶茶的年輕人,看著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看著斑馬線上來去匆匆的行人。
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蹌蹌地穿過馬路,每走一步都在用盡全力。
血從他額頭順著臉頰流下來,沾濕了他的襯衫領口,他身後的地上拖著一道暗紅色的印跡。
他的嘴唇沒有血色。
他的腳步在最後一個台階前踉蹌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
隔著玻璃,正正對上她的眼。
景昭手裡的水杯掉了。
玻璃碎在地板上,水花濺濕了桌布和裙擺。
她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桌沿,疼痛被更大的恐懼完全淹沒。
她轉身就往樓下跑,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脆響,一步三階,腳踝崴了一下也沒停。
她衝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剛好彎下腰,右手撐著膝蓋。
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她張開雙臂把他接進懷裡,他的身體沉重地壓在她身上,滿身血腥味和汽油味衝進她的鼻腔。
她抱著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掌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到處都是血。
「聞舟,你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在發抖。
她把他的頭護在自己胸前,感覺血從他額頭淌下來浸透她的領口。
他的睫毛上沾著血和汗,費力地睜著眼睛看她。
他抬起右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有沒有騙我……有沒有……」
景昭一把握住他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攥得死緊。
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滾燙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她低頭把嘴唇貼在他耳邊,一字一頓:「我永遠不會騙,永遠。」
「今天老師叫了司嶼白,我沒有告訴你他在,是我的錯。但我來這裡,只是來赴恩師的約。」
「聞舟,你聽到了嗎?我沒有騙你,從來沒有。」
聞舟看著她。
他的視界已經開始模糊,血從眉骨往下淌,把她的臉染成一片氤氳的紅。
她沒騙他。她沒騙他。她沒騙他。
然後他的眼睛闔上了。
景昭跪在地上,把他的頭緊緊抱在懷裡,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淺。
她周圍的尖叫聲、議論聲、救護車鳴笛聲和閃光燈的咔嚓聲攪成一鍋嘈雜。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瞳孔里只剩他闔上的眼瞼、他額頭還在滲血的傷口、他垂落的手指。
和她上輩子在殯儀館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穿著黑西裝,閉著眼睛,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她跪在那口棺材前面,哭到整個人脫水。
躺在他的墓碑前面,閉上眼,等他來找她。
不可以。
不可以再這樣。
這輩子不可以。
「聞舟。」她低頭,嘴唇貼上他冰涼的額頭,「不許走。」
「你給我醒過來。我回來了,我不走了,這輩子我不走了。」
「你給我醒過來!聞舟!」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她抱著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這輩子不能是同樣的結局。
她不許是同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