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 64章 車禍

第 64章 車禍

2026-08-08 23:23:36 作者: 昭昭召

  她站起來,走向洗手間。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司嶼白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她的側影。

  陽光恰好打在她側臉上,模糊了焦距,但能分辨出那是她,沒錯。

  背景是曖昧的燭光、法式窗簾和被陽光穿透的高腳杯。

  這張照片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在約會。

  他點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聞舟。

  他把照片發了過去,附上一段話,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精準地瞄準了那個男人靈魂里最脆弱的位置。

  「聞先生,昭昭今天跟我吃飯。她告訴你只跟老師在一起?她不想讓你擔心才編了這個藉口。

  你看,她也覺得你承受不了真相。

  連她都覺得你是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你覺得這是愛嗎?這只是同情。」

  

  聞舟收到消息的時候,正靠在床頭翻那本看到一半的書。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以為是景昭給他發平安消息。

  屏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彩信。

  他點開。

  照片裡,景昭穿著他今早幫她挑的鵝黃色連衣裙,坐在一張鋪著白桌布的餐桌旁,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

  拍照的人是坐在她對面的人。

  鏡頭對準的是她的臉,是那種帶著某種隱秘情感的視角。

  下面是那行字。

  他的血一瞬間湧上頭頂。

  她騙你,她根本不愛你,她只是在同情你,你是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

  你看,連她都這麼覺得。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攥緊手機,指節咔咔作響,簡訊里每一個字都在他眼前跳。

  她騙你。她騙你。她騙你。

  耳機里景昭之前錄的呼吸引導音頻還在循環播放,她說「吸氣——呼——」,可那些字句全被另一道更大的聲音蓋了過去。

  司嶼白在催眠里說的那句「她遲早會離開」。

  原來不是「遲早」,是現在。

  是今天。

  是此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身體脫離意識,所有訓練過的應對策略全部崩盤。

  他只知道自己在走,從臥室走到樓梯,從樓梯走到車庫。

  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車鑰匙,指節冰冷。

  坐進駕駛座時心跳快得分不清是在撞胸口還是在撞耳膜,呼吸急促,視界邊緣開始發黑。

  發動機轟鳴,儀錶盤亮起來,指針彈到一百二。

  邁巴赫衝出別墅大門時,管家老陳端著剛熱好的粥從廚房裡出來,只聽到車庫方向傳來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他愣了一下,放下粥碗走到窗邊,看到少爺那輛黑色邁巴赫以他從未見過的速度衝出了雕花鐵門。

  導航上標著一個地點。

  銅鑼灣那家西餐廳。

  車裡的導航女聲平鋪直敘地播報路況。

  聞舟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用最後殘存的一點理智點開屏幕,想打她的電話。

  響了兩聲,轉入語音信箱。

  他又打了一次,還是語音信箱。

  邁巴赫在下坡路段時速飆到了八十公里。

  車廂里瀰漫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喘息。

  他的眼睛越來越紅,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邊緣,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想起她今早出門前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亮,像清晨的陽光。

  她是不是每次騙他的時候都那樣笑?

  導航提示還有一百米到達。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就是那家餐廳。

  他不信景昭騙他。

  不信。

  那個拿自己當命護的人,不可能這樣對他。

  但他眼睛看到的那些字,那個男人說「你看,她也覺得你承受不了」,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上反覆熨燙。


  他要親眼看她站起來說「老師叫我來的,這裡沒有司嶼白」。

  他要證明那條簡訊是假的,照片是假的,她還是在的,不會不要他。

  十字路口到了。

  綠燈。

  他踩下油門,方向盤打左。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右邊撞過來。

  一輛重型貨車,滿載鋼筋,以正常行駛速度穿過綠燈路口。

  貨車司機根本沒有時間反應,他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闖過左轉車道,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撞擊的瞬間,聞舟只來得及往左猛打方向盤。

  貨車撞上了邁巴赫的右前側,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輛車在地面上翻滾了整整兩圈。

  金屬扭曲的聲音尖銳而漫長,車窗玻璃炸裂成無數碎片,安全氣囊彈開的悶響被更沉重的撞擊聲吞沒。

  最後一下翻滾之後,邁巴赫側翻在十字路口中央,四個輪子還在空轉,車廂里冒出一縷青煙。

  周圍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是尖叫、鳴笛、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喊「快打急救電話!」,有人拿手機拍視頻,有人在喊「車裡還有人!」。

  路口的交通信號燈還在麻木地變換著顏色,紅燈,綠燈,黃燈,紅燈。

  血從變形的車門縫隙里滲出來,在馬路上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聞舟沒有暈過去。

  翻滾的眩暈還沒有過去,耳鳴像一千隻蟬同時振翅。

  他感到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往下淌,流過眼睛,把世界染成一片猩紅。

  左肋傳來尖銳的刺痛,大概是骨折了。左手肘也疼,膝蓋被變形的儀錶盤卡住。

  他還能動。

  景昭,她在那家餐廳里。

  他用還能發力的右手摸索到車門把手,拉不動。

  車門已經變形了。

  他咬緊牙關,用肩膀撞,用腳踹,一腳一腳又一腳。

  金屬在重擊下發出沉悶的呻吟,鋒利的鐵皮割破了他的手臂,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連疼都沒感覺到。

  車門終於在第三腳彈開一條縫,他再用肩膀去撞,整扇門被他硬生生撞了出來。

  他爬出來。

  碎玻璃扎進掌心,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站起的一瞬間肋骨傳來一聲悶響。

  大概是剛才的斷骨錯位了。

  他悶哼了一聲,腳步沒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左半張臉被血糊住了,額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沿著眉骨流過眼睛、流過鼻樑、流過嘴唇,滴在白色的襯衫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左袖從手肘處撕裂,小臂上那四道前些天自己撓出來的舊傷覆滿了碎玻璃。

  右腿大概是扭傷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一直在走。

  一步一個血印,從十字路口斑馬線延伸到人行道的灰磚上,從灰磚蔓延到石階邊緣。

  路人紛紛避讓。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嚇得躲到媽媽身後。

  咖啡店裡的店員探出半個身子張望。

  沒有人敢攔他。

  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在用一種超出肉體的意志力在走。

  走到餐廳樓下時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膝蓋彎了一次,手撐在地面上,血掌印又按出一個新的。

  但他撐著牆站起來了。

  他要見她。

  二樓靠窗的位置上,景昭正端著水杯,對面是林怡剛接完電話回來。

  司嶼白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過景昭側臉的輪廓。

  景昭實在不想看司嶼白的臉,就把目光轉向窗外。

  她看著樓下排隊買奶茶的年輕人,看著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看著斑馬線上來去匆匆的行人。

  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蹌蹌地穿過馬路,每走一步都在用盡全力。


  血從他額頭順著臉頰流下來,沾濕了他的襯衫領口,他身後的地上拖著一道暗紅色的印跡。

  他的嘴唇沒有血色。

  他的腳步在最後一個台階前踉蹌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

  隔著玻璃,正正對上她的眼。

  景昭手裡的水杯掉了。

  玻璃碎在地板上,水花濺濕了桌布和裙擺。

  她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桌沿,疼痛被更大的恐懼完全淹沒。

  她轉身就往樓下跑,高跟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脆響,一步三階,腳踝崴了一下也沒停。

  她衝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剛好彎下腰,右手撐著膝蓋。

  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她張開雙臂把他接進懷裡,他的身體沉重地壓在她身上,滿身血腥味和汽油味衝進她的鼻腔。

  她抱著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掌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到處都是血。

  「聞舟,你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在發抖。

  她把他的頭護在自己胸前,感覺血從他額頭淌下來浸透她的領口。

  他的睫毛上沾著血和汗,費力地睜著眼睛看她。

  他抬起右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有沒有騙我……有沒有……」

  景昭一把握住他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攥得死緊。

  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滾燙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她低頭把嘴唇貼在他耳邊,一字一頓:「我永遠不會騙,永遠。」

  「今天老師叫了司嶼白,我沒有告訴你他在,是我的錯。但我來這裡,只是來赴恩師的約。」

  「聞舟,你聽到了嗎?我沒有騙你,從來沒有。」

  聞舟看著她。

  他的視界已經開始模糊,血從眉骨往下淌,把她的臉染成一片氤氳的紅。

  她沒騙他。她沒騙他。她沒騙他。

  然後他的眼睛闔上了。

  景昭跪在地上,把他的頭緊緊抱在懷裡,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淺。

  她周圍的尖叫聲、議論聲、救護車鳴笛聲和閃光燈的咔嚓聲攪成一鍋嘈雜。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瞳孔里只剩他闔上的眼瞼、他額頭還在滲血的傷口、他垂落的手指。

  和她上輩子在殯儀館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穿著黑西裝,閉著眼睛,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她跪在那口棺材前面,哭到整個人脫水。

  躺在他的墓碑前面,閉上眼,等他來找她。

  不可以。

  不可以再這樣。

  這輩子不可以。

  「聞舟。」她低頭,嘴唇貼上他冰涼的額頭,「不許走。」

  「你給我醒過來。我回來了,我不走了,這輩子我不走了。」

  「你給我醒過來!聞舟!」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她抱著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這輩子不能是同樣的結局。

  她不許是同樣的結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