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七個半小時。
景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她沒覺得疼。
裙子上全是聞舟的血,臉上還留著他用血手貼過的印子。
她不敢擦,怕擦掉了,就再沒什麼能證明他剛才還在她懷裡。
護士一趟一趟地跑,推器械的輪子碾過地板,軋在她的骨頭上似的。
沒一個人停下來跟她說話。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景昭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她抬起頭,聞渡架著他媽衝過來。
他懷裡那個永遠精緻的聞夫人,頭髮散了一半,雙手死攥著聞渡的手臂。
景昭站起來,膝蓋一軟。
「溫阿姨。」
一巴掌掄上來。
溫婉用了全身的力氣,結結實實扇在她左臉上。
景昭腦袋嗡一聲,口腔里漫開一股鐵鏽味的腥甜,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掃把星!」溫婉的嗓子劈了。
「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你滿意了?
我讓你走!我讓你離他遠一點!你為什麼不走!」
她揪住景昭的衣領,把她從長椅上拽起來又搡回去,景昭後背撞上椅背,骨頭咯噔一聲。
「這一次他為了追你差點把命丟了!你到底要把他害死幾次才甘心!」
「媽!」聞渡抓住溫婉的手,臉都白了。
「媽!你先冷靜!哥還在裡面!」
「我怎麼冷靜!」
溫婉甩開他,轉回頭盯著景昭:「裡面躺的是我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的聲音突然從尖叫變成了哀求,眼淚從下巴滴下來:「我求你,景醫生,我求求你了。
你走,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他不能再受一次了,他受不住了,你走吧,走吧,走吧……」
港城名門出身的女人,一輩子體面到骨頭縫裡。
此刻揪著景昭的衣領,哭得渾身都在抖。
景昭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走廊冰冷的地磚上,咚的一聲。
聞渡愣住了。
溫婉的手指還揪著她衣領,也愣住了。
「對不起。」景昭低著頭,嘴角的血滴在裙擺上,暈開。
「是我的錯,是我沒攔住他,是我讓他一個人在家。您打我罵我都可以,我不辯解。」
她抬起眼睛,眼眶裡全是紅的。
「但您別趕我走。」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站在這裡,出事的不該是他。」
「溫阿姨,我寧願現在躺在裡面的是我。
我寧願被撞的是我,生死未卜的是我,只要他好好的。」
溫婉的手從她衣領上滑下來。
景昭跪著往前挪了半步:「他不該受這個罪,他這輩子受的罪夠多了,不該再多這一遭。
如果他真的有事,我拿命賠您。」
走廊里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溫婉冷笑了一聲:「你跟他走?」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景昭,眼淚還在流:「你說你寧願躺在裡面的是你?」
「景醫生,你說得多好聽啊。」
她彎下腰,湊近景昭的臉。
「可現在躺在裡面的,是我兒子,不是你!」
「你在這兒站著,跪著,哭著,說一堆漂亮話。
他呢?他身上插著管子,他在裡面跟閻王爺搶命。
你說你寧願是你,可你不是。」
她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克制:「你不配說這句話。」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
三分鐘之後,兩個穿制服的保安出現在走廊盡頭。
「媽!」聞渡衝上去擋在景昭前面。
「你不能這樣!我哥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她!你趕她走了我哥怎麼辦!」
「你閉嘴!」溫婉轉頭盯著他。
「你哥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不放過她,第二個就是你!」
溫婉沖保安點了點頭。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起景昭
「你的東西我會讓人收拾好寄給你。」溫婉背對著她,「從今天起,聞家跟你沒有關係。」
電梯門合上之前,景昭聽見聞渡還在跟他媽吵。
醫院大門口,夜風裹著消毒水的氣味撲過來。
保安鬆開她的胳膊,退後一步。
景昭踉蹌著扶住門口的柱子,左臉頰腫起老高。
「景昭。」
她抬起頭。
司嶼白站在台階下面,深藍色風衣,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
金絲眼鏡後面的表情是精心編排過的關切,恰到好處的擔憂。
他看著景昭臉上的巴掌印,眼底閃過一瞬間的心疼。
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你受傷了。」他走上台階,從塑膠袋裡拿出創可貼,「嘴角破了,我幫你——」
「滾。」
景昭抬起眼睛看他。
那一眼讓司嶼白的手頓在了半空。
她推開他遞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在他們之間隔出一道無形的牆:「別碰我。」
「我跟你說的話,這輩子不會再說第二遍,你聽好了。」
「今天聞舟出車禍,是因為你給他發的那條消息。
你故意拍了我的照片,故意編了那些話,故意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你是學過神經科學的人,你知道重度分離焦慮患者被反覆刺激會發生什麼。
你不是不知道後果,你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後果,然後你選了那個後果。」
「昭昭。」
「別叫我昭昭。」
「從你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認識的司嶼白了。
我認識的那個師兄,他不會用心理學去殺人。」
「那個司嶼白已經死了,你親手殺死的。」
司嶼白的表情終於裂了。
被戳穿之後,那精心維持的風度堅持不下去了。
景昭沒給他說話機會。
「如果聞舟出事,如果他醒不過來,」她頓了頓,「我不會放過你。」
「這一輩子,我跟你沒完。
京市景家的法務團隊你應該聽說過,我會把我能用的所有資源都拿來讓你付出代價。」
「你最好祈禱他醒過來。」
她轉過身朝街角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
「你在茶餐廳跟我說的話,我今天還給你。
他需要的不是心理醫生,是一份不會被收回去的安全感。
我給他了,你差點把它毀了。」
「如果他醒不過來,我不會原諒你,更不會原諒我自己。」
她走了。
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港城潮濕的夜色里。
銅鑼灣附近一間快捷酒店。
景昭坐在床沿上,裙子上聞舟的血從鮮紅變成了暗褐色。
她低頭看自己膝蓋上的淤青,跪出來的,青紫色一大片。
人在被抽空到極致的時候,連眼淚都是奢侈品。
手機震了一下。
聞渡的消息。
「景姐姐,你在哪?我哥還在手術,我偷溜出來發的。
媽剛才太激動了,她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你安全嗎?住下了嗎?」
景昭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字回過去。
每打完幾個字就得停下來吸一下鼻子,手指抖得按不准鍵盤。
「我沒事,住下了。你陪著你哥,有情況隨時告訴我。他醒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聞渡秒回:「一定,景姐姐你吃點東西。」
她回了一個「好」字,放下手機。
沒有吃東西。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從深夜坐到黎明。
天亮時,景昭突然覺得左耳有點不對勁。
她側了側頭,以為是耳道堵了,抬手想揉一下。
手指碰到耳廓的時候,指尖沾上了什麼東西。
她低頭看。
指尖上是淡紅色的液體,從耳朵裡面流出來。
景昭愣了大概三秒。
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側過頭看。
左耳道口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從耳道深處滲出來,已經流到了耳垂。
溫婉那一巴掌。
扇在左臉上,耳膜承受了全部的衝擊力。
她當時沒覺得疼,因為整個人更重的疼壓著,疼到麻木了。
現在精神稍微鬆了一點點,身體上的傷才開始提醒她。
你挨了一記狠的。
景昭從鏡子裡看著自己。
狼狽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地步。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抽了一張紙巾,把耳朵外面的血擦乾淨。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
沒關係的,死不了人。
聞舟還躺在手術室里,他連疼都喊不出來。
她這點疼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