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變成了一個接一個的循環。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
聞渡的消息準時躺在通知欄里:第幾天、第幾次CT。醒了嗎?沒有。
「景姐姐,今天哥的腦壓降了一點,醫生說算好現象,但還是沒醒。」
「景姐姐,今天媽不在的時候我跟哥說了幾句話,握他的手。他手指動了一下,也可能是我感覺錯了。」
「景姐姐,今天做了腦電圖,醫生說沒發現不可逆損傷,但他就是不醒。」
景昭每天坐在快捷酒店那張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給他回消息。
她不敢出門,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打開手機看新聞。
新聞里全是那場車禍。
聞氏集團總裁聞舟遭遇嚴重車禍,肇事貨車超載百分之四十,聞舟闖紅燈全責。
狗仔把她跪在醫院門口的照片發到了網上,標題寫著「聞家太子爺生死未卜,神秘女子跪地痛哭」。
她翻了一下評論區,然後關掉了,再也沒有打開過。
第五天,聞渡的消息變短了。
「沒醒。」
第七天,聞渡開始發語音,聲音沒了往日的高亢和聒噪:「景姐姐,我哥他不會怪你的,你也別怪自己。」
第九天,景昭在酒店洗手間的鏡子裡發現自己瘦了一圈。
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然後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想寫點什麼。
屏幕亮了很久,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她是心理醫生。
治好了那麼多病人,發了那麼多論文,學過所有關於創傷、喪失、哀傷輔導的理論。
她坐在診室的椅子上,對面是一張又一張痛苦的臉。
她用溫和而篤定的語氣告訴他們:悲傷會過去的,這不是你的錯,你要相信時間的力量。
現在輪到她自己了。
那些話都是真的,但也是空的。
真話,空話,像一粒止痛藥,吞下去能麻幾個小時。
藥效一過,疼還是疼。
她終於明白了那句話:心理醫生救得了病人,救不了自己。
當你自己掉進深淵的時候,你所有往上爬的工具都放在懸崖上面。
你只能看著自己往下掉。
第十天,聞渡的電話打過來了。
景昭看到來電顯示,手裡的杯子差點滑下去。
十天了,之前全是文字和語音,這是聞渡第一次打電話。
電話只意味著兩件事:好消息,或者壞到不能說出口的壞消息。
「景姐姐。」聞渡的聲音在抖,「他醒了,今天早上醒了。」
景昭屏住呼吸。
「醫生說是意識清醒的,能認人,會說話,他現在——」
電話那頭一陣窸窣,聞渡哽咽著深吸一口氣。
「他剛才叫我名字了,他還罵我。」
景昭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手捂著嘴,十天沒掉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他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說話正常嗎?記憶呢?」
「身體指標都正常,就是瘦了好多,說話正常,能認人——」聞渡的聲音忽然卡了一下。
再開口的時候變得小心翼翼的:「但是,景姐姐,他不記得你了。」
「醫生說可能是車禍撞擊導致的逆行性遺忘,海馬體附近有輕微損傷。
不是永久性的,有可能恢復,也有可能……不一定。
媽把你所有東西都收走了,房間清空了,照片撤了,他手機里你的聊天記錄也被刪了。
他從醒來就沒提過你的名字,好像你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景昭坐在地毯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失憶了,他忘了她。
所有的一切。
他的人生里沒有她了。
「……也好。」她開口,「忘了也好。」
「他不用記得那些痛苦了,不記得我,就不用再擔心我走不走,不用再發著抖求我別離開,不用再為了追我差點把命搭上。
他會有新的人生,沒有我的參與,他應該不會再有事了。」
「景姐姐!」聞渡急了,「你不回來嗎?他剛醒,我可以幫你說。」
「不要。」景昭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很硬。
聞渡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不要告訴他我的存在,不要讓他想起我。
如果他想起來了,溫阿姨會更痛苦。如果他想不起來,那就讓他永遠不知道,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那你呢?你怎麼辦?」聞渡的聲音發悶。
「你不委屈嗎?你也是受害者啊!」
景昭握著手機,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重要,他活著才重要。」
「愛不愛我,記不記得我,都不重要。
只要他活著,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夠了。
我要的就是這個,從頭到尾都是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聞渡悶悶地說了句「景姐姐你等我」,掛了。
景昭放下手機,從地板上站起來。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沒有停留,在搜索欄里敲下一行字:港城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崗位招聘。
彈出來好幾條。
她一條一條點開看。
其中有一所老牌公立中學招駐校心理顧問,不要求臨床經驗,只需要執業資格和一張能坐得住冷板凳的椅子。
她投了簡歷。
然後又打了幾個字:銅鑼灣附近公寓出租。
便宜的單間。
兩個人都要有新生活了。
港城的九月還是熱,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
景昭退了那間快捷酒店的房間,拖著行李箱搬進銅鑼灣老城區一棟唐樓里租的小單間。
三樓,沒電梯。
樓道里飄著鄰居家煲湯的香氣和收音機里的粵劇聲,咿咿呀呀的。
她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放,打開窗戶。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舊樓和晾衣竿,鴿子從對面的天台撲稜稜飛起來。
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
洗衣液的香味,樓下茶餐廳飄上來的菠蘿油甜香,港城夏天永遠散不去的潮熱海風。
她想起半山別墅的味道,睜開眼睛,把那個味道鎖進記憶最深處。
然後開始收拾。
新的工作是在一所老牌公立中學做駐校心理顧問。
學生大多是附近老街坊的孩子,問題也簡單。
考試焦慮、人際關係、跟父母吵架。
她每天坐在小小的諮詢室里,窗外是學校的操場和一棵老榕樹。
學生來了她就聽他們說話,沒人來的時候她就對著窗口發呆。
這天下午,一個高二的女生推開諮詢室的門。
瘦瘦小小的,圓框眼鏡,校服袖子拉得很低,遮住手腕。
進來之後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景昭沒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把一杯熱水推到她面前。
過了很久,女生開口了:「老師,你是不是也失去過很重要的人?」
景昭愣了一下。
然後她彎起眼睛:「有,我失去了他兩次。」
「第一次是我離開他,第二次是他忘了我。」
「可你看,我還在這裡,你也還在這裡。
能失去的,都是我們愛過的。能活著的,都是我們擁有的。」
那個女生看著她,接過那杯熱水,喝了一口。
晚上回到小公寓,景昭給自己煮了一碗麵條。
她現在是煮麵高手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麵條筋道,湯底鮮亮。
煮好之後她端著碗坐到窗邊,看樓下霓虹初上的街景。
手機震了一下。
聞渡發來今天的消息。
「哥今天下地走了幾步,醫生說恢復速度比預期快得多。
他又又又罵我了,他清醒時候那個臭脾氣真的是一點沒變。」
景昭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麵。
然後她打開那個很久沒動過的舊文檔,在治療記錄的最後,敲下一行新的標註:
「患者W,失憶後首次術後行走,能主動進食,能對家屬表達正常的憤怒和不滿。情緒穩定,人格完整,社交功能恢復良好。」
「治療目標於今日正式結案。」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按下保存,關掉文件。
聞舟,既然老天爺都讓你忘了我,那就順從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