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出院那天,港城下了立秋後的第一場雨。
聞渡撐著傘在醫院門口等他,身後停著那輛新配的勞斯萊斯。
聞舟從醫院大門走出來。
「哥!」
聞渡把傘舉得老高,聲音比平時還響:「你終於出院了!你不知道這半個月我在醫院裡熬成什麼樣?」
「你熬?」聞舟側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淡淡的,「躺著的是我,你熬什麼。」
「我擔心你擔心得睡不著啊!你看我的黑眼圈,看到了嗎?」
「那是你熬夜打遊戲打的。」
「……你怎麼知道。」聞渡心虛地把傘換了一隻手。
聞舟沒有回答。
他彎腰坐進后座,靠進座椅里,看著窗外被雨打濕的街景。
每一幀都熟悉得像他身體的一部分,但又有什麼不對勁。
像是有人把某個人的背影從他所有習慣的位置上擦掉了,而他連那個背影長什麼樣都記不清。
到家時雨停了。
傭人提前打開了玄關的燈,客廳花瓶里插著新鮮的白玫瑰,樓梯扶手擦得鋥亮。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他從未離開過這棟房子,從未躺在那張手術台上,從未在死亡邊緣被拉回來。
聞舟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鞋櫃最上面那層。
那裡有一雙女式拖鞋,擺在幾雙男士皮鞋旁邊。
拖鞋像是被人匆匆蹬掉就出了門,再也沒有回來穿過。
「……這誰的鞋?」
聞渡正跟在後面把行李箱交給傭人,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飛快換上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可能是媽上次來的時候落下的吧,我讓阿姨收一下。」
他伸手去拿那雙拖鞋。
「媽從來不穿這種拖鞋。」聞舟看著他把拖鞋塞進鞋櫃最底層。
「她只穿緞面的,鞋底不能有花紋。
這雙鞋底是防滑的,而且尺碼不對,媽穿三十七碼,這雙是三十六。」
聞渡塞拖鞋的動作停住了。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後背僵了一瞬。
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了拍手:「哥,你車禍之後是不是解鎖了什麼偵探技能?鞋碼都能一眼看出來。」
「是你太不會撒謊。」
聞舟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說吧,這棟房子裡有一個人,存在過,現在消失了。
把我的手機清空、照片撤掉、房間清空,都是同一天做的。誰?」
聞渡站在沙發旁邊,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慌張。
「哥,醫生說你剛出院,需要多休息,那些事——」
「聞渡。」聞舟打斷他,「車禍那天,是不是見過什麼人?」
聞渡沉默了。
他不敢說謊。
從小到大,他每次撒謊都會被拆穿。但說真話也不行,媽千叮萬囑不許提那個人的名字。
他在心裡把兩邊都掂量了一遍,然後選了第三條路。
裝傻。
「哥,你看你都瘦成這樣了,先吃點東西,阿姨煲了湯,我讓她給你盛一碗。」
他轉身就往廚房跑,幾乎算是落荒而逃。
聞舟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聞渡的反應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那個人存在過,她住在這裡。
拖鞋、被清空的房間、被刪掉的聊天記錄、聞渡不敢說的名字。
每一個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他腦子裡那塊空白就像一堵牆,把這些碎片全部擋在外面。
出院後聞舟在家裡靜養,不能去公司,不能用腦過度,不能做任何劇烈運動。
醫囑寫得比他小時候寄宿學校的校規還嚴。
他每天窩在沙發上看聞渡送來的文件,翻完了就對著窗外發呆。
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始終關著。
他問過老陳那是什麼房間,老陳說「以前是客房,現在放雜物」,然後立刻岔開話題。
整個別墅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開同一個影子。
他不追問,只是等沉默的真相自己裂開。
有一天下午聞渡來看他,帶了一盒蛋撻。
兄弟倆坐在客廳吃著,聞舟忽然開口:「聞渡。」
「嗯?」
「我以前是不是不吃蛋撻?」
聞渡差點被蛋撻噎死。
他灌了大半杯水才緩過來,看著他哥手裡捏著半個蛋撻正若有所思地盯著看。
他以前不吃甜食,這事全家都知道。
誰要在飯桌上逼他吃一口甜的,他能把整桌菜都冷掉。
但剛才他伸手從盒子裡拿蛋撻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聞渡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吃完了第一個。
「可能……可能是你車禍撞壞了味蕾。」聞渡乾笑了兩聲。
「醫生說味覺異常是正常現象。」
「我覺得不是味蕾。」
聞舟放下蛋撻殼,起身自己去廚房倒了杯牛奶。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看著聞渡:「我以前喝咖啡,從什麼時候開始喝牛奶的?」
「……哥,我真的不知道。」
聞渡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聞舟看著聞渡手裡那把拿反了的削皮刀。
「你拿反了。」
聞渡低頭看了看手裡刀刃朝上的削皮刀,愣了半晌,把它放回茶几上。
他沒有再辯解。
聞舟也沒有再問。
這天下午,聞舟上了三樓。
他停在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房門前,站了很久。
上一次住院回來,整個別墅都有一種被徹底清理過的感覺。
但這一間,他們只是關了門,沒上鎖。
他推開門。
房間很乾淨,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什麼都沒有。
但這個房間有一股極淡的氣息,好像有人在這裡住過很久,久到連空氣都記住了她的存在。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空的。
他蹲下來打開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面只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是幾行手寫的字:
「聞舟:今晚先試第一首。如果睡不著,第二首是雨聲。如果還睡不著,來敲我的門。」
他把便利貼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個寫在角落裡的字。
「昭。」
他把便利貼折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貼著心跳的位置。
第二天,聞舟在車裡找到了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
一條手鍊。
他把手鍊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叫來老陳。
「這是誰的?」
老陳低頭看著那條手鍊:「……可能是以前夫人落下的,少爺,車庫灰大。」
「老陳,你在我家待了三十多年。我爸換過四任助理,我媽換過三任管家,我沒換過你。
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她叫什麼名字?」
老陳抬起滿是皺紋的眼睛看著他。
過了很久,老陳說出了那個已經變成禁忌的名字。
「……景小姐,景昭。」
聞舟把那兩個字念了一遍。
景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