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後,景昭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她把聞舟的舊病歷封存在加密文件夾里,沒有打開過。把聞渡每天發來的消息看完,回一句「收到」或「好的」。
不追問,不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牽掛。
她去學校上班,坐在小小的諮詢室里。
對著那些為考試焦慮、為友情煩惱的孩子們微笑、傾聽、給出溫和而專業的建議。
她在努力做一個正常人。
一個和聞舟沒有任何關係的正常人。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白天可以靠意志力撐過去,夜晚不行。
夜深人靜的時候,所有被她白天壓進潛意識底層的畫面全部浮上來。
聞舟蜷縮在角落發抖的樣子,說我愛你的樣子,滿身是血的樣子。
這些畫面像一條閉合的循環迴路,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播放。
沒有辦法暫停,沒有辦法靜音。
她閉上眼睛就是血,睜開眼睛就是空蕩蕩的天花板。
第三天晚上,她從抽屜里翻出了一小瓶安眠藥。
她是心理醫生,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屬於創傷後應激反應。知道失眠是正常的、暫時的、會過去的。
但三天沒合眼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你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覺得自己的理智在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蒸。
她擰開藥瓶,倒出一粒,放在掌心裡。
白色的,小小的,和上一世她在聞舟墓前吞下的那些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怕,只想閉上眼睛去找他。
現在呢?她怕他活不好,更怕他再出什麼事。
她把藥片掰成兩半,只吃了半粒,夠她睡四五個小時。
她不需要睡太久,只需要撐到明天。
漸漸的半粒變成了兩粒。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
她想起自己以前對聞舟說過的話:「你是我的病人,我會治好你。」
現在誰來治她?
她比誰都清楚,不是一切都會好的。
有些傷就是好不了,只是你學會了帶著它活下去。
第八天深夜,她把聞渡發來的消息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聞舟出院那天聞渡發來的照片。
他坐在輪椅上,被聞渡推著從醫院大門出來,臉色蒼白,瘦了一大圈。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觸碰。
他還活著。
她抱著手機,蜷縮在床邊的地板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敢哭出聲。
隔壁住著一對老夫妻,唐樓的隔音很差,她怕吵到他們。
她只是張著嘴,淚水從指縫裡淌下來。
「對不起。」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沒有見司嶼白—,如果我早點告訴你。」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等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發現左耳聽不見了。
她從地板上爬起來,偏了偏頭,右耳能聽到窗外早班巴士的引擎聲和樓下茶餐廳拉捲簾門的嘩啦聲,左耳只聽到一陣持續的嗡鳴。
她抬手捂住右耳,世界瞬間被按了靜音鍵。
她放下手,聲音又回來了。
只有右邊。
她站在鏡子前,偏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耳。
耳鳴沒有消失,反而更響了。
從「一隻蜜蜂」變成了「一群蜜蜂」。
第十天上午,她在諮詢室里彎腰撿一支掉在地上的筆,起身的時候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一黑。
她猛地扶住桌角才沒有摔倒。
她站了好一會兒,等眩暈退去,慢慢直起腰,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對面前那個嚇了一跳的學生笑了笑:「低血糖,沒事,你繼續說。」
下午她就去了醫院。
校長聽到了風聲,特意來辦公室找她,告訴她要是身體不舒服就早點去看看,學生們可以等。
景昭坐在校長的辦公室沙發上,聽著他溫和的勸說,右耳聽得清清楚楚,左耳只有那隻蜜蜂,不停地嗡嗡嗡。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想起聞舟第一次發病時她把他按在胸口說「你的病會治好的」。
現在她的病還能治好嗎?
耳鼻喉科的診室很小,牆壁刷著淡綠色,桌上放著一台耳內鏡。
醫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話不多,讓她坐下,把耳內鏡探進她的左耳。
鏡頭的冷光在屏幕上顯示出耳道內部的影像。
鼓膜完好,但鼓室里有積液,聽小骨周圍的組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
「最近有沒有受過外傷?」醫生摘下手套,坐回椅子上,表情嚴肅。
「……沒有,沒有外傷。」
「頭部有沒有被重擊過?比如摔倒、撞到什麼東西?」
景昭沉默了。
她想起醫院走廊里溫婉扇在她臉上的那一巴掌。
當時更大的疼痛在心裡,她沒有在意。
「被人打了。」她說,聲音很平,「一個耳光。」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調出耳內鏡的影像,指著屏幕上那處暗紅色的區域:「外傷引起的咽鼓管功能障礙,導致鼓室積液。
積液長時間沒有吸收,已經有早期粘連的跡象,你有沒有聽力下降?」
「……左耳聽不太清了,有持續性耳鳴」
「當時就應該來看。」醫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但更多的是惋惜。
「積液如果及時處理,穿刺引流配合藥物治療,一兩周就能恢復。
現在已經粘連了,聽力損傷是不可逆的。配助聽器吧,能補償一部分,儘量保護右耳。」
不可逆。
景昭走出診室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配助聽器的單據,在走廊長椅上坐了很久。
不可逆就是永遠。
她的左耳再也聽不到他在她耳邊說「你是我的寶貝」。
再也聽不到他聲音里的委屈、彆扭和不加掩飾的渴望。
她只是笑著低下頭,把那張單據折好放進包里。
上一世她欠他一條命,這一世她還了一隻耳朵。
景昭,你果然是他的克星。
那就這樣吧,反正他已經忘了你,反正你也不會再靠近他了。
這隻耳朵就當是最後一件能為他做的事了,用疼痛提醒自己曾經被人那樣拼命地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