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70 章 醫者不自醫

第70 章 醫者不自醫

2026-08-08 23:24:00 作者: 昭昭召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到來電顯示上的「景言」兩個字。

  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舉到右耳邊,按下接聽鍵:「哥。」

  「你的左耳怎麼回事。」景言的聲音低沉而精準。

  景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景家的眼線遍布港城各大醫院,她早就知道的。

  從小到大,景言在她身邊安插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人,她從京市跑到港城都沒能甩掉。

  景家雖然停了她好幾年的卡,卻從來不肯真的讓她孤身一人。

  「哥,你是不是在醫院有眼線啊?」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我就是最近著涼,咽鼓管有點發炎。」

  「景昭。」景言連名帶姓地叫她。

  

  「醫生跟我說的是不可逆聽力損傷,我再問一遍,你的左耳,到底怎麼了?」

  景昭停下腳步。

  「哥,這是我欠人家的,欠了就要還。」

  「什麼還清了?你拿耳朵還?你以為這是古代借人多少錢割塊肉就兩清了嗎!」景言的聲音驟然拔高。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猛地往後推開的聲響。

  他呼吸急促而粗重:「聞家那邊有人動手了是不是!」

  「哥!」

  「你不要叫我哥。」

  「你現在的狀態,比當年伊一走的時候更糟。」

  景言很少提起這個名字,但此刻他把它從記憶底部翻出來,狠狠地砸向電話這頭的妹妹。

  「那時候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個暑假不出門,但至少你沒傷害自己。現在呢?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

  你要讓我怎麼辦?你要讓我看著你一點點把自己毀掉嗎?」

  「哥,我只是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累贅,我誰也不想拖累。」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景言重新開口:「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贅,你是我妹妹。」

  「明天下午兩點到港城,你到機場來接我。不許遲到,不許找藉口。」

  他掛斷了電話。

  景昭拿著手機的手垂下來,聽著聽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霸道。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明天哥哥要來港城。

  她得把頭髮洗一下,換件亮色的衣服,至少讓他看到自己還活著。

  第二天下午,景昭站在機場到達大廳的接機口,穿著一條淡藍色的襯衫裙,特意化了淡妝。

  從遠處看,她和以前沒什麼兩樣,還是那個從京市跑來港城做心理醫生的小姑娘。

  但景言走出閘口那一刻,他的眼睛在人群中鎖定她。

  景言知道出過什麼事,但親眼看到妹妹獨自站在到達廳里的樣子,還是覺得自己胸口被誰狠狠錘了一拳。

  「哥。」景昭迎上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明亮活潑,「歡迎來到港城,這次待幾天?

  我最近發現了一家特別好吃的茶餐廳,比上次我帶你去的那家還好吃。」

  景言沒有接她的話。

  「耳朵的事,跟我說清楚。」

  「先吃飯好不好?我剛下班,餓死了。」她伸手去挽他的手臂,試圖把他往出口方向拉。

  「景昭。」他的聲音忽然變軟。

  「你覺得我會在乎少了一頓飯的時間,還是在乎你少了一隻耳朵?」

  景昭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低下頭,把手從他手臂上收回來。

  站在人來人往的到達大廳里,旁邊全是推著行李箱的旅客和舉著接機牌的地接導遊。

  廣播在循環播報航班到達信息,擴音器的聲音被大廳的穹頂反彈出嗡嗡的回聲。

  「聞舟開車來找我路上出了車禍,那天晚上我守在醫院手術室外面,挨了一巴掌。然後耳朵就一直不舒服,我沒當回事。

  前幾天檢查,醫生說積液粘連了,聽力損傷不可逆,就這樣。」


  「就這樣?」景言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

  「你管這叫就這樣?聞家老宅在哪裡,現在帶我去。」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頭都疼。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你收拾東西,後天跟我回京市。」

  「我不回去。」景昭抬起頭,剛才那點強撐的明亮全碎了,露出底下瘦削蒼白的倔強。

  「我在港城至少還能聽到他的一點消息,回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把你害成這樣,你還管他過得好不好?!」

  「不是他害的!是我害的他!」景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周圍幾個旅客紛紛側目。

  她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失態過,但此刻她已經顧不上了。

  「如果我沒有去見司嶼白,他就不會開車出來找我,就不會闖紅燈,就不會——」

  她深吸一口氣:「就不會渾身是血倒在我面前。」

  她閉上眼睛。

  「哥,伊一那時候我沒接住她。後來我學了那麼多年心理學,救過那麼多人,我以為我可以接住他的。

  我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證,你的病會治好的,你不會一輩子這樣。

  然後呢?我把他推得更深了。」

  她抬起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鼻子,抬起頭看著景言。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被燒成灰燼的透支。用盡了力氣,卻連一絲餘燼的溫度都捨不得給自己留下。

  「我不需要他記得我,他活著就夠了。」

  景言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妹妹現在的狀況比當年伊一去世後更糟。

  那時候她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現在她是在清醒中一點一點地消耗自己

  「昭昭,去看心理醫生,你不能自己治自己,你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景言的聲音從憤怒變回了沉重。

  「我就是心理醫生。」景昭苦笑了一下。

  「醫者不能自醫,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我把別人從黑暗裡拉出來,自己卻找不到開關在哪裡。」

  他們從機場出來,坐進景言讓助理安排的車裡。

  一路上景昭都在假裝看窗外的風景,景言沒有戳穿她。

  到了提前訂好的私人餐廳,景言把菜單推到她面前,她翻了翻,點了兩道菜。

  一道是他喜歡吃的,一道是她自己以前喜歡吃的,但端上來之後她只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昭昭。」景言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聞舟恢復了記憶。」

  「不會的。」景昭搖頭,「就算想起來,他身邊的人也不會希望他想起我。

  他媽已經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清走了,他的手機里沒有我的聊天記錄,他住的別墅里沒有我的痕跡。」

  「對他來說,我就是一場夢。記不起來更好,至少對他來說更好。」

  「哥,你別告訴爸,」景昭忽然抬起頭,轉移了話題,「你知道他的脾氣。」

  「上次我在家裡跟他撕破臉,他雖然沒道歉,但也沒來找我麻煩,我猜他多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你幫我瞞著他,就當是給我留最後一點清靜。」

  景言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瞞不了多久。」

  「能瞞多久瞞多久。」

  景昭夾起排骨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鼻頭酸了一下。

  她把那塊排骨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然後抬頭對景言笑了一下:「……有點咸。」

  「那是你眼淚掉進碗裡了。」景言沒看她,又給舀了碗湯。

  吃完飯之後,景言沒有帶她回那間唐樓,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去了港城最好的耳科機構。

  他在飛機上已經聯繫好了專家,是港大醫學院的聽力學教授,專門做感音神經性聽力損傷的康復。

  景昭被他拉進診室的時候還試圖抗議。

  景言一個眼神掃過來,她就閉嘴了。

  教授給她重新做了一遍全面檢查,確認了之前醫生的診斷。


  外傷性咽鼓管功能障礙導致的鼓室粘連,左耳高頻聽力已經很難恢復,只能通過輔助設備維持現有水平。

  她右耳的聽力正常,日常交流影響不大,但在嘈雜環境中方向感會變差。

  教授推薦了一款最新型的耳內式助聽器,比她之前配的那個更小巧、音質更自然。

  景言二話不說刷了卡,然後站在走廊里等她調試完。

  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港城的夜晚燈火通明。

  景言送她到唐樓樓下。

  車子停在狹窄的街道邊。

  他透過車窗看著那棟沒有電梯的老樓,斑駁的外牆上爬滿了藤蔓,樓道里透出的燈光是昏黃的、忽明忽暗的。

  「跟我回京市吧。」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是請求。

  「港城能給你的東西,京市都能給你。港城不能給你的,京市也能給你。」

  景昭解開安全帶,伸手抱了他一下。

  「哥,謝謝你來看我。我沒事,真的。」

  「你回去忙你的事,不用擔心我。」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推開車門,消失在那扇老舊的鐵門後面。

  景言看著那扇鐵門在夜色中緩緩合攏,坐在車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聞家老宅的位置,聞夫人溫婉最近的行程,全部。」

  助理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景言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目光穿過車窗玻璃看著三樓那扇亮起燈的小窗。

  他妹妹從來不欠任何人。

  如果她覺得自己欠了,那一定是有誰讓她覺得她欠了。

  景家的法務團隊好久沒動過筋骨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