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用了最笨的辦法。
他新辦了張電話卡。
編輯簡訊的時候，他對著屏幕措了半天辭。
最後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偶然在論壇上看到聯繫方式、想尋求心理諮詢的普通客戶。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裡敲：「景老師您好，我是在一個心理援助論壇上看到您的聯繫方式的。
最近工作壓力很大，想找一位專業的心理諮詢師聊聊。
不知道您是否還接個案？費用方面可以按您的標準來，不打折也可以。」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擱在書桌上，翻開一本看到一半的財務報表。
目光掃過兩頁，一個字都沒進腦子。
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補了一句：「如果能約在港島或九龍的高端咖啡廳最好，環境安靜一些，我可以配合您的時間。」
聞舟從不對任何人用「您」。
但現在，他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姿態，從零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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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景昭推開門，把帆布包掛到門後的掛鉤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先喘了口氣。
今天學校期中考試周最後一天，她連軸轉了好幾天。
有個高三男生考前焦慮到失眠脫髮，有個高二女生被好朋友排擠，連續一周沒吃午飯。
她一個個陪著聊、做疏導、跟班主任溝通，嗓子都啞了，腳後跟被鞋子磨破了皮。
她把手機從包里掏出來，看到陌生號碼的簡訊。
「景老師您好，我是在一個心理援助論壇上看到您的聯繫方式的……」
她站在門口，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然後翻了翻銀行餘額。
景言走之前給她轉過一筆錢，她沒收，系統自動退了回去。
她現在靠學校的薪水過日子，付完房租水電，卡里剩的錢只夠撐到月底。
她閉了一下眼。
先活下來。
活下來需要錢。
她打字回覆：「您好，我目前還接個案。
時間可以約在本周六下午兩點，地點您定。費用按我的標準收取，一小時八百港幣。
如果您覺得可以接受，請提前把具體地址發給我。」
對方幾乎是秒回：「銅鑼灣，Moffee咖啡，二樓靠窗的位置，我會提前到。」
周六下午，銅鑼灣Moffee咖啡。
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切進來，把桌面分成了明暗兩半。
聞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擱了一杯美式。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
淺灰色Polo衫，深色長褲，額前的碎發沒像往常那樣全往後梳，自然地垂下來，剛好遮住額角那道拆了線之後留下的淡粉色新疤
他擱在桌下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要去辨認一個人，而那個人，可能根本不認識他。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她出現了。
米白色針織開衫，裡面是黑色連衣裙，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朵邊上。
臉上掛著心理諮詢師標準的職業微笑。
她看到靠窗座位上的人，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聞舟捕捉到了那一下停頓。
心跳猛地加速，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站起來，對她微微點頭，姿態紳士而疏離。
「景老師？請坐。」
景昭在他對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取出筆記本和筆。
「您好，請問怎麼稱呼？」
「我姓聞。」
「聞先生。」景昭在筆記本上寫下「聞先生」三個字，頭沒抬。
「您在簡訊里提到最近工作壓力很大，能具體說說嗎？」
「工作壓力。」聞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視線從杯沿上方看著她。
「最近出了場車禍，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醒過來之後發現，家裡有些東西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
「好像有人從我生活里被抹掉了，所有人都在瞞我。」他把杯子放下，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柄。
「我想不起來她是誰，但我知道她存在過。這種不確定，比什麼都折磨人。」
景昭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車禍後的逆行性遺忘，是常見的神經性損傷後遺症。
您描述的這種感覺，覺得生活里缺少了什麼卻無法確定，在創傷恢復期其實很普遍。
建議您先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順其自然比較好。」
「景醫生，」聞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你說，記憶和本能，哪個更可靠？」
「這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我的記憶里沒有這個人。」他頓了頓，「但我的身體記得。」
「早上醒來會下意識看手機，以為有什麼消息錯過了。
進廚房會倒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不知道為什麼是牛奶，聞到薰衣草的味道會心跳加快。」
他停了片刻，重新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她；「這些都是本能，不是記憶。」
「我在找一個答案，今天見到你，我確定了幾分。」
「聞先生。」景昭打斷他。
「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是您的工作壓力，如果您想深入探討車禍後的記憶問題，我建議您找專業的神經科醫生。」
「你也是醫生。」
「我是心理醫生，處理的是情緒和認知。」
「那就處理我的情緒和認知。」聞舟又往前傾了一點。
「我現在有一個認知偏差，我覺得我認識你，但你不承認。
這種矛盾造成了我的情緒困擾。
景醫生，你幫我分析分析，這種偏差的來源可能是什麼？」
景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她在底下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用那一點刺痛穩住聲線。
「這是典型的既視感現象，屬於正常範疇的認知幻覺。
當一個人心理壓力過大時，大腦會本能地尋找熟悉感作為安全感的替代。
您把這種既視感投射到了我身上，僅此而已。」
聞舟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靠回椅背。
「我還沒告訴你我失去了什麼感覺，你怎麼就知道那是『既視感』的投射？
一個稱職的心理醫生，在沒有聽完主訴之前，不應該這麼急於給出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