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划。
他在用她教過他的方式跟她辯論。
這個男人失憶了又怎樣,內核一點沒變。
「……這是我的初步評估,聞先生。如果您覺得不夠專業,可以另請高明。」
「不用換,你很專業,專業得我幾乎要信了。」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聲輕響。
「景醫生,我身上有刺嗎?坐那麼遠。」
「這是正常的社交距離,醫患之間保持適當的物理邊界,有利於建立健康的——」
「景醫生對所有病人都是這樣公事公辦的嗎?」
「是。」
「那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聞先生。」
景昭合上筆記本,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種搭訕方式非常老套,我從未見過您。」
聞舟沉默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請到此為止」,但他偏偏不想停。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左耳的位置,「你的左耳怎麼了?」
景昭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失控。
「……聽力有點下降。」
「怎麼傷的?」
「這跟今天的諮詢無關,聞先生,我建議我們重新聚焦在您的工作壓力上。」
「是我讓你受的傷?」
「聞先生。」景昭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包里,手指已經開始發抖,「我們今天到此為止。」
「治療還沒結束。」
「你沒有病。」
她轉身就要走。
聞舟繞過桌子,兩步就到了她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
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背。
景昭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聞舟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來。
她躲開了。
行。
她在躲他。
他抬起眼看著她,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她的每一個反應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她認識他。
不認識?從未見過?
騙鬼呢。
好,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
你想當陌生人,我就當個死纏爛打的陌生人。
反正你推不開我。
他垂下眼,聲音放輕了幾分,帶著點死皮賴臉的勁:「景醫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的左耳,是不是我——」
「聞先生。」景昭背對著他,「您在越界。」
「我知道。」
「如果您再這樣,我會報警。」
「報吧,你報你的,我追我的,不衝突。」
景昭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有了真實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當著他的面拿出手機,按下三個數字。
聞舟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按鍵的動作。沒有阻止,沒有慌亂,甚至把手插進了褲兜里。
她的拇指懸在撥出鍵上方。
她抬頭看他。
聞舟歪了歪頭,表情裡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痞氣:「按啊。」
「你不按,我就繼續問。你的左耳,是不是我害的?」
景昭的眼眶紅了,但她死死忍住了。
「聞舟。」她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嗯,在呢。」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知道。」他說,「我在追我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
「行,現在不是。那我在追一個叫景昭的女孩,打算讓她當我老婆。有什麼問題嗎?」
景昭看著他,看著他額角那道還沒完全褪掉的疤,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點她太熟悉的執拗。
她不能讓他再重蹈覆轍。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來,好不容易才忘了她,好不容易才開始新的人生。
她咬緊牙關,拇指按下了撥出鍵。
聞舟看著她的動作,輕輕笑了一聲:「真按啊。」
「我說了我是認真的。」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他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往前走了半步。
「你報你的警,我表我的白。警察來了我照樣說,我喜歡你,我在追你,你不同意但我還是要追。」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賴了?」
「不知道,可能是車禍撞壞了腦子。」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上,「也可能是遇到你之後。」
警察來得很快。
兩個巡邏警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風鈴被撞得叮噹亂響。
中年警察看了看兩個人,問:「誰報的警?」
「我。」景昭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這位先生對我進行肢體糾纏,我要求他離開,他不走。」
中年警察轉頭看聞舟。
聞舟站在原地,點點頭:「警察先生,她說得對。」
「是我糾纏她,單方面的問題。她報警是對的,我沒有任何異議。」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
中年警察掏出罰單本,一邊寫一邊開始了長篇大論的教育:「年輕人追求愛情也要有個度。
人家姑娘都報警了說明真不想跟你扯上關係,下次再犯就不是罰單這麼簡單了。」
聞舟站在那兒,一句辯解都沒有,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景昭。
哪怕在警察訓得最凶的時候,他的餘光也鎖在她身上。
景昭趁警察訓話的間隙,轉身推開了玻璃門。
她快步走在午後的陽光里,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沒有回頭。
她不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
但她知道,如果再來一次上輩子的結局,她不如現在就消失。
咖啡廳里,中年警察開完罰單,嘆了口氣,合上本子拍了拍聞舟的肩膀:「年輕人,談戀愛要講究方式方法,人家姑娘不願意就算了。」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聞舟把罰單折好,仔仔細細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不需要芳草。」他說,「我只要這一枝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她躲開的那隻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一瞬間的觸感。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把那隻手插回褲兜里。
躲是吧。
行。
看你能躲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