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站在台階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幻覺。
他背靠著門板發抖,就像以前每次發病那樣。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她不在。
她逼著自己繼續往下走。
老陳站在門邊,手裡還攥著擦花瓶的抹布。
他看著景昭,把門打開,低頭退到一邊:「景小姐……路上小心。」
景昭對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踏出了聞家的大門。
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一片死寂。
老陳站在玄關攥著抹布,仰頭看著三樓的方向,眼裡全是不忍。
景昭在計程車上坐了十二分鐘,司機從後視鏡里偷偷打量她。
景昭在心裡對自己說:你做得對,讓他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
她做的都是為他好。
可是為一個人好,為什麼會疼成這樣。
她在銅鑼灣下車,站在巷口,看著樓上那扇漆黑窗戶。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忽然,她轉身朝路邊跑去,攔住一輛剛掉頭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回半山別墅,剛才那條路,快。」
站在聞舟門外的那一刻,走廊里安靜得讓人發慌。
她試了門把,鎖的。
她拍門:「聞舟!聞舟你開門!是我,我回來了。我不走了,你把門打開。」
門裡無人回應,撞牆聲更重。
老陳送來了備用鑰匙。
門開了一條縫,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黑暗中她看到床尾蜷縮著一個人影,背靠著床墊,把自己縮得極小。
他的嘴唇咬在小臂上,死死不鬆口。
他聽到開門聲,沒有抬頭,「……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他抬起眼睛。
他鬆開口,血淋淋的牙印烙在小臂上。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她跪在地板上,雙手捧住他的臉。
「我不走了,剛才說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我要什么正常人生,我的人生就是你。
你放我走我也不會再走了,打死都不走。」
聞舟看著她,眼眶裡蓄了很久的水光終於淌了下來:「……最後一次機會,以後就沒有了。」
「不需要機會,我只要你。」
他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帶著血腥氣和眼淚的咸澀。
她被他壓在床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手臂上那個還在滲血的牙印。
她偏頭吻過齒痕,嘗到血腥味。
他悶哼了一聲,把她的臉捧回來重新吻住。
事後,聞舟的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腰,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景昭卻睜著眼,一絲睡意都沒有。
這個男人能在她面前笑著說不疼,轉頭就能一個人躲到角落裡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剛才她要是再晚回來十分鐘。
她不敢往下想。
「聞舟。」
「嗯。」他聲音悶悶的,帶著困意。
「你鬆開我一下。」
摟在她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緊,勒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聞舟猛地抬起頭,眼底那點困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你又要走?」
「我不走。」景昭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松一松,我翻個身。」
他不松。
不僅不松,還把她往懷裡又拽了拽。
景昭無奈,只好在他懷裡硬生生扭了個方向,變成面對面的姿勢。
她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上了他。
「好了,就這樣。今晚你就這麼抱著我,不許鬆手。」
聞舟愣了愣。
「聽見沒有?你要是敢趁我睡著了偷偷溜走,」她掐了一把他後背的肌肉,「後果自負。」
「……你抱著我,我怎麼走。」
「就是要讓你走不了。」
他把臉往她頸窩裡又埋了埋,悶悶地笑了一聲:「那你睡著了鬆手怎麼辦。」
「我不會松。」
「萬一呢。」
「沒有萬一。」景昭收緊手臂。
「聞舟,我睡著了你也給我抱著,你要是敢鬆開,敢一個人跑出去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明天早上你醒來就發現我不見了,我說到做到。」
聞舟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你保證?」
「我保證。」
又沉默了一會兒。
聞舟突然開口:「景昭,你打我一下。」
「……什麼?」
「打我一下。」他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用點力。」
「你瘋了?」
「我沒有。」他的眼睛紅紅的,「我總覺得這是假的。」
「是我幻想出來的,可能都是我在做夢,夢醒了你就沒了。」
景昭的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所以你打我一巴掌,讓我知道這不是夢。」
「聞舟。」
「求你,打我一下,好不好?」
景昭看著他。
看著他發紅的眼眶,看著他臉上乞求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她抬手。
把他的臉捧了過來,吻了上去。
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瘋狂地回吻她。
景昭被他吻得幾乎窒息,胸口劇烈起伏,卻不推開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退開半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喘息著說:「感覺到沒有。」
聞舟喘著粗氣,盯著她下唇上滲出的血珠。
「這就是真的。」她捧住他的臉。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再親一下。」他啞著嗓子。
「你不是要我打你嗎。」
「不要了。」他把她的頭按回來,「就要這個。」
她重新吻上他的唇,這次溫柔了,一點一點描摹他的唇形。
他的手從她後腦滑到後背,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過了很久。
兩個人終於安分下來,面對面側躺著,鼻尖對著鼻尖。
「困了嗎。」她問。
「困。」
「那睡。」
「你先睡。」
「你當我傻?」景昭瞪他,「我先睡好讓你一個人想東想西?」
聞舟被她懟得噎了一下。
「一起睡。」她命令道。
景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一隻手穿過他的腰緊緊環住,一條腿搭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箍得死死的。
「……你這樣我睡不著。」他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
「睡不著就數羊。」她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抱著數,不許鬆手。」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景昭。」
「嗯。」
「我不鬆手。」
「你敢松。」
「永遠不松。」
第二天,景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主臥的大床上。
她嘗試翻個身,然後她放棄了。
腰不是自己的。
腿也不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聞舟靠在臥室門框上,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
「醒了?」他端著托盤走到床邊坐下。
托盤上放著一碗山藥百合粥、一盅銀耳湯、一碟切成小塊的芒果,還有一杯熱牛奶。
景昭瞪著他,不說話。
「餓不餓?粥熬了快兩小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景昭把臉扭到另一邊。
「不想吃粥?那喝牛奶?」
把臉扭回來,又扭到另一邊。
「芒果很甜,今天早上去買的。」他捻起一塊芒果遞到她嘴邊,她緊閉嘴唇。
他換銀耳湯,她還是不張嘴。
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整個人湊過來。
「景醫生,你在生氣。」
「……我沒有。」
「那為什麼不喝粥。」
「不想喝。」
「不想喝粥還是不想理我?」
「都不想。」
「那你打我吧。」他把臉湊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被她咬破的嘴唇,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不過昨晚你明明說——」
景昭猛地捂住他的嘴,整張臉從脖子根燒到額頭。
「不許提昨晚!一個字都不許提!」她的聲音又羞又惱。
聞舟被她捂著嘴,眼睛彎起來,在她掌心下面笑。
昨晚那個縮在床尾發抖的男人像是另一個人,現在這個笑得眉眼舒展、嘴角帶傷的混蛋,才是聞舟。
他把她的手從嘴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輕輕捏了捏。
「好,不提,先喝粥。」
他把粥碗重新端起來,舀了一勺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然後送到她嘴邊。
她這次喝了。
粥很綿密,山藥和百合都燉得入口即化。
他放下碗,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把一縷蹭到嘴角的頭髮撥開。
「我媽做的事,我都知道。」
「你的耳朵,」他的聲音卡了一下,「是我的錯。」
景昭捧著他的臉,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聞舟,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聞舟眨了眨眼,想偏頭躲開她的目光。
她手上用力,把他的臉扳正,不許他逃。
「你在想,我的左耳是因為你才壞的。你在想,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聞舟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說得對不對?」
他沒說話。
景昭深吸一口氣,捧著他臉的手忽然收緊,把他兩頰的肉擠得微微嘟起來。
「聞舟,你給我聽好了。我只說這一遍,以後不會再重複。」
他被她擠著臉,嘴唇被迫嘟成一小團。
「你要是再敢因為這隻耳朵偷偷躲起來,再敢躲在什麼地下室、什麼書房、什麼我看不見的角落裡一個人發抖——」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我就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你想見我?門口排隊去,排到你了我還要看心情。」
聞舟的眼睛倏地瞪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景昭鬆開他的臉,雙手環胸。
「我景昭說到做到,你要不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