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門鈴響了。
景昭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正小口小口地抿。
她以為來的專家也就三五個,頂多五六個。
坐下來客客氣氣聊兩句,翻翻病歷。
然後禮貌地告訴她「景小姐你這個情況呢我們回去再研究研究」。
門一開,她手裡的牛奶杯差點滑下去。
老陳領進來的人,浩浩蕩蕩,一個接一個往玄關涌。
她粗略數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放棄了,因為後面還有人往裡走。
景昭壓低了聲音,往聞舟身邊挪了幾厘米,肩膀貼上他的手臂。
「……聞舟。」
「嗯。」
「你到底請了多少人?」
聞舟站在沙發旁邊,一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耳神經外科的、聽力康復的、神經影像的、人工耳蝸方向的,攏共二十七個。」
「本來還有一個,航班延誤,下午到。」
「二十七個,全是飛到港城來的?」景昭覺得自己的右耳也開始嗡嗡作響了。
「坐飛機來的?跨洲飛來的?」
「不然呢,游過來的?」
「你知道跨洲醫療會診是什麼概念嗎?」她咬著後槽牙。
「要把這些人的檔期全排開,光協調時間就得好幾周,費用翻著跟頭往上滾好幾倍。」
「錢到位了,時間不是問題。」
他彎了個腰,從茶几底下摸出遙控器,對著客廳那面牆按了一下。
牆上的投影屏幕緩緩降下來,上面跳出一幀高清耳蝸CT影像。
景昭盯著那個投影屏幕看了兩秒,又轉頭盯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聞舟低頭看她,「是我賺的。」
他把遙控器隨手丟回茶几上,拇指在她嘴角輕輕蹭了一下,擦掉沾在那裡的一點牛奶沫。
「賺來就是給你花的,別心疼。」
他低頭,在她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千金不換,聽懂了嗎?錢對我來說就是個數字。」他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但你不是。」
景昭到嘴邊的話全被這個吻堵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沒說話,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掐得聞舟悶哼一聲。
他直起腰,面不改色地單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牛奶杯,轉身遞給管家:「陳叔,換一杯熱的。」
然後轉回來,彎腰幫她把翹起來的毯子角重新壓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景昭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具活體標本。
一群年輕醫生圍在他身邊,各種語言在她耳邊炸開。
討論她的顳骨CT、聽力圖、耳蝸電圖和神經傳導數據,激烈的時候聲音幾乎要把天花板掀了。
她坐在檢查椅上,下巴擱在儀器托架上,左耳塞著入耳式聽力探頭,右耳里灌滿了英語、德語、法語交錯的術語洪流。
偶爾有人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問她問題:
「景小姐,這個頻率能聽到嗎?」
「景小姐,您左側的耳鳴是持續性的還是間歇性的?」
她要反應兩秒才能從語言切換的混亂中提取出問題本身。
每次她微微皺眉,聞舟就會從她身後繞到儀器側方,握住她的手。
專家要進行抽血做免疫學篩查。
針頭還沒亮出來,她只是偏了一下頭。
聞舟的手掌就覆上來了,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眼瞼,把她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別看。」他的聲音貼著她右耳的耳廓傳進來。
她在他掌心裡眨了兩下眼睛,睫毛掃過他的掌心紋路。
他的手紋絲不動。
下午三點,所有檢查做完了。
一群專家鑽進臨時改造的會議室里,把門一關就是幾個小時。
偶爾有人急匆匆跑出來上洗手間,又小跑著沖回去。
景昭坐在客廳沙發上,膝蓋上蓋著毯子。
手裡捧著聞舟逼她喝的第二碗銀耳湯,看著那些白大褂在走廊里來來去去。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
但奇怪的是,心裡反而越來越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之前看的每一個醫生都說是永久性不可逆損傷,錯過了最佳治療期。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念到它變成了一道心理防線,密不透風。
她放下湯碗,把手覆在聞舟膝蓋上。
「聞舟。」
「嗯。」
「如果治不好——」
「那就繼續找。」他截斷她的話,「找下一個專家,下一個方案。這個不行換那個,總有一個能行。」
「你先聽我說完。」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兩隻手包住。
「如果治不好,也沒關係。」她抬起頭看他的眼睛。
「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自責。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一天都沒有。」
「我還有右耳,還能聽見你說話。」她彎了一下嘴角,「夠了。」
聞舟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但是我不夠。」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你明明應該兩隻耳朵都能聽見我說話。」
景昭沒有說話。
她把臉貼進他懷裡,左耳貼在他的心口。
左耳里什麼都沒有,一片死寂。
傍晚五點半,會議室的門終於被推開。
一群專家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連續工作數小時後的疲憊。
但精神頭都很足,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熱乎報告,邊走邊討論。
為首的白髮教授徑直走到景昭面前,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口帶著德國口音的英語開口。
「景小姐。」
景昭坐直了身體。聞舟的手從她肩膀上移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經過綜合評估,」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我們認為您的聽力有可能通過手術治療獲得顯著改善。」
景昭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
「……您說什麼?」
「我們可以嘗試一種較新的手術方案,人工聽骨植入聯合神經修復。」
老教授翻開手裡的報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
「我們可以在斷裂處植入人工聽骨,同時對受損的聽神經進行顯微修復。
這個技術三年前才通過臨床驗證,全球做過這個手術的醫院不超過五家。」
他合上報告,表情認真:「但這項手術對設備精度要求極高,目前只有在A國的醫療中心具備最完善的手術條件。
港城的設備暫時還達不到這個精度。
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儘快安排轉院。」
聞舟用流利的英語跟教授確認手術方案、評估風險等級、討論術後康復周期和預期恢復程度。
景昭坐在他旁邊,耳邊都是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