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主臥。
景昭坐在大床上,看著聞舟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從衣櫃裡拿出來,疊好,放進攤開在地上的行李箱。
他非要自己疊的,疊得又不太好看。
她看著他蹲在那裡皺眉思索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去A國,明天就走。」他頭也不抬地宣布。
又補了一句:「那邊醫療中心我已經聯繫好了,落地直接入院。」
「聞舟。」
「嗯。」
「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他把駝色毛衣也疊進去,動作沒停:「不談錢。」
「你不說我睡不著。」
「睡不著正好,飛機上睡。」他站起來去拿她掛在衣架上的開衫。
「聞舟。」
「三倍。」
他把開衫疊好放進箱子角落,直起身,走到床邊坐下來,面對著她。
「正常跨洲醫療會診的費用,我付了三倍。
因為他們本來排不開時間,我說服他們排開了。」
「人工聽骨植入加神經修復套餐是定製的,加上術後康復團隊,差不多等於港城半山一棟別墅。
手術那邊的醫療中心,我以聞氏名義捐了一筆錢,給他們換了最新一台術中導航設備,大概等於再加一棟。」
景昭張了張嘴。
「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他說。
「你瘋了!」她終於把那句話喊出來了,震得她自己的右耳都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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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棟半山別墅?你腦子被門夾了?」
「我不否認。」
聞舟站起來走到牆角,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立起來推到一邊,拍了拍箱頂。
他轉身走回來,沒有坐回床上,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兩隻手都攏在自己掌心裡。
他仰頭看著她。
「錢沒了可以再賺,你的耳朵,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要試。」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我的昭昭,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景昭的眼睛猛地一酸。
她想抽出手去捂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但他握得太緊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連這點機會我都不去爭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每天醒來看見你的臉,都會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景昭看著他。
她伸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
「聞舟。」
「嗯。」
「其實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從他眉骨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我不怕花錢。」
「你花多少錢我都能接受,因為我知道你賺錢的能力。」
「那你一直追著我問花了多少?」
「因為我害怕做手術。」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手指絞得更緊了。
「我給別人做了這麼多年心理疏導,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躺在手術台上。
剛才教授說成功率很高,他說得那麼輕鬆,我就開始害怕了。
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萬一……」她的聲音開始發抖,「萬一我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萬一我下了手術台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怎麼辦?」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臉
「我知道我不應該怕,我學心理的。
我每天都在跟來訪者說恐懼是正常的你要接納自己的情緒,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從下午教授說完那句話開始,這些念頭就一直在腦子裡轉,怎麼趕都趕不走。
我怕死,怕失去你,怕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又要被什麼東西打回原形。」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我說完了,你別笑我。」
聞舟起身坐到她旁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景昭,你聽我說。」
她的抽泣聲停了一瞬。
「害怕是人的本能。」
「你以前怎麼跟我說的?恐懼不需要講道理,它只是一種需要被安撫的情緒。
這話是你說的,用在我身上那麼多次,怎麼輪到你自己就忘了?」
他的手覆在她後腦勺上,讓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
「你一直忍著沒說出來,你不想讓我擔心,不想在我剛恢復的時候增加我的壓力。你覺得我已經夠自責了,你不能再往我身上加任何負擔。」
他把她的臉從自己頸窩裡捧起來,用拇指擦她臉上的淚痕。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淚。
「你以為你藏的很好,其實我都看在眼裡。」
景昭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他,嗓子啞得厲害:「那我現在說了這麼多『萬一』,你會不會覺得我矯情?」
「不會。」
他把她的臉重新按回自己胸口。
「我會覺得,我的昭昭終於肯把擔子分給我一點了。」
她在他懷裡慢慢鬆弛下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
但臉還埋在他胸口,不肯出來。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帶著哭過的鼻音:「你不上班了?聞氏集團怎麼辦?」
「聞渡代理總裁。」他的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他今天接到通知的時候差點哭了,打電話過來喊了整整三分鐘。」
「原話是『你倆出去逍遙快活留我一個人當社畜,哥你不是人』。」
景昭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從她懷裡抬起頭,仰著臉看他。
「那你怕不怕?」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跟我說實話。萬一手術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怕。」
他打斷了她。
「怕得要命。」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怕結果不好,怕治不了,怕你失望,怕你背著我偷偷哭。
今天聽到教授說有方案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恐懼。
我怕這個方案成功率不夠高,怕手術過程中出問題,怕術後恢復不理想,怕你白遭一趟罪。」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我甚至怕你會不會覺得——」
他停了一下。
「會不會覺得,聞舟這個人太可怕了。為了治你的耳朵花了這麼多錢,給了你這麼大壓力,讓你連害怕都不敢說出口。」
景昭用力搖頭,搖得太用力了,眼淚又甩了出來。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我現在知道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把她臉上新湧出來的淚水擦掉。
「昭昭,你聽好。」
「我會一直陪著你,從你進手術室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站在門口,寸步不離。
你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我,一定是。」
「你要是在手術室里害怕了,你就在心裡喊我的名字。」
「如果……如果手術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陪著你。
你活,我陪你活。你要是真的下了手術台醒不過來——」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我沒有什麼放不下的,除了你。」
景昭愣住了。
他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景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就忍不住了。
那股情緒從胸口衝上來,衝垮了她的所有防線。
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放聲大哭。
「聞舟,你不許說這種話!不許說!」她一邊哭一邊拿拳頭砸他的肩膀,力道軟綿綿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你要好好活著,不管我怎麼樣你都要好好活著。」
聞舟被她抱著脖子,被她捶著肩膀,被她哭著喊著罵不許說這種話,他反而笑了。
他伸手兜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按在自己頸窩裡:「好,不說了。」
「那你也要答應我,手術室里別怕,我在門口等你。」
「我答應你。」她哭著說,聲音悶在他頸窩裡,嗚嗚咽咽的,「你一步都不許走開。」
「不走。」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你想讓我站多久我就站多久,站到手術燈滅為止。
你要是不放心,進去之前在我手上系個繩。
另一頭牽在你手裡,手術室里拉一下我就知道你找我。」
「手術室里不能帶東西進來,你當是古代產婦生孩子牽紅繩嗎?」
「那換個方案。」他的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我在門口站著,每隔十分鐘就用意念跟你傳一句話。」
景昭忍不住破涕為笑。
「傳什麼?」
「還能傳什麼?「他低下頭,「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