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
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景昭終於沒忍住,伸手拽住了聞舟的袖口。
「聞舟。」
「嗯。」
「我——」她張了張嘴。
聞舟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推床邊緣,另一隻手捧住她的臉。
擦過她眼角還沒滾下來的淚,然後低頭吻住了她。
他吻得很用力,嘴唇壓著她的嘴唇。
景昭被他親懵了一瞬,然後她感覺到他捧著她臉的手在抖。
他也在怕。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用力地回吻回去。
旁邊的護士默默轉過了身。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不太穩。
聞舟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昭昭,我在外面等你。」
她眼眶紅了,伸出小指。
他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不許走。」
「不走。」
「不許發病。」她的聲音帶了鼻音,但語氣凶得很。
「……儘量。」
她用力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不是儘量,是必須。」
他看著她。
「……必須。」
手術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門頂的紅燈亮了。
他緩緩直起身,退後一步,後背靠上了走廊的牆壁。
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裡,姿態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如果有人蹲下來看他的眼睛,會發現他的瞳孔正在急速收縮。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呼吸。
吸氣,呼氣,這是她教的。
後背開始發涼,那種涼意從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上爬。緊接心臟開始狂跳,快得讓他覺得自己胸口的骨頭要被撞碎了。
他睜開眼,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靠著牆壁的身體開始往下滑他的腿在發軟,肌肉完全不聽使喚。
答應她的。
他咬著牙,順著牆壁慢慢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走廊盡頭的護士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見那個一直站在手術室門口的男人此刻跪在了地上。
護士快步走過來。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聞舟抬起一隻手,示意她不要靠近:「我沒事,不要管我。」
護士猶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
他重新閉上眼睛。
膝蓋抵著冰冷的地板,涼意滲進骨頭裡。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
她要他必須做到,他就要做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跳終於從狂亂變成了勉強可控的節奏。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一滴,又一滴。
他就那樣跪在手術室門口,膝蓋釘在地上。
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比預期的時間要久。
路過的手術室護士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
這人長相氣質一看就是那種常年坐在董事會裡拍板的主兒,此刻卻跟個流浪漢似的跪在手術室門口的地上。
等到手術燈終於滅掉,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聞舟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單手扶了一下牆才穩住。
主刀的白髮教授摘下口罩,對他點了點頭。
「她現在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教授的答案簡短而明確:「手術成功,神經修復完成。術後靜養一周,耳部不能受任何高分貝刺激。」
景昭被推到病房的時候,麻醉還沒過。
她躺在那張雪白的病床上,頭上纏著一圈白色紗布,左耳被一個透明的保護罩蓋。
聞舟站在床邊低頭看她,手指懸在她臉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躺在那裡,安靜得讓他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間病房裡。
「她大概三小時後甦醒。」
護士把床頭呼叫鈴的位置指給他看,「有任何狀況按這個鈴。」
護士退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聞舟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手放在床單上,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指尖,然後輕輕握住。
她的手很涼。
他把那隻手裹在自己掌心裡,兩隻手捧著。
他的昭昭不應該躺在這裡。
她那麼厲害,應該站在陽光底下。
如果不是那一巴掌,她不會被拖進這種折磨。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他不會讓她再受到一點傷害。
傍晚時分,景昭的睫毛動了動。
聞舟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俯身湊近她。
她慢慢睜開眼睛。
麻醉的殘餘讓她視線還有些渙散,朦朦朧朧地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床邊。
他狼狽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她認識的那個聞舟。
他的嘴唇在動。
他在說什麼,但她什麼都聽不到。
一片死寂。
她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抓自己的左耳。
手指碰到的是粗糲的紗布和冰涼的塑料保護罩。
手術失敗了?
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淚在眼眶裡聚成兩汪,馬上就要決堤。
聞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趕緊伸手穩住她亂抓的那隻手,把臉湊到她右耳旁邊,聲音壓得極低極輕:「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你聽得到。」
「昭昭,你聽得到。只是現在不能大聲,我說話要小聲,非常小聲。」
景昭愣住了,用力眨了眨眼。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她嗓音沙啞。
「我剛才說了,你沒聽見?」聞舟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真誠的困惑。
「我以為我出聲了,可能太緊張,只動了嘴型。」
景昭看著他那副認真到有點呆的表情,忽然忍不住想笑。
嘴角剛翹起來,她立刻「嘶」了一聲,抬手捂住左耳的保護罩。
「不要逗我笑,疼。」
聞舟立刻俯身檢查。
「我沒逗你笑,」他皺著眉,語氣嚴肅得不行,「我在照顧你。」
景昭捂著耳朵,嘴角還是收不住:「你褲子怎麼這麼髒,你是不是在地上坐了?」
聞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然後非常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嗓子干不干?
把水喝完,醫生說你今天至少要補充一千毫升液體。
體溫也要每隔兩小時測一次,護士說你新陳代謝比正常人偏低,麻醉代謝會慢一些。」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飲水機前,拎起冷水杯和熱水壺各試了一遍溫度。
取了兩隻紙杯來回折倒,倒到手背試溫覺得剛好入口才端回床邊。
把吸管遞到她嘴邊的時候,目光還順便掃了一眼床頭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
「知道了,聞護士。」景昭含著吸管,含含糊糊地說。
聞護士沒有反駁。
他守了她一整夜。
深夜護士第三次查房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
一隻手撐著下巴打瞌睡,另一隻手還鬆鬆地握著景昭的手指。
護士推門的聲音讓他瞬間驚醒,下意識地把食指豎在唇邊。
怕吵到她。
護士點點頭,輕手輕腳地換了輸液袋,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側臉。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來他家時,那時候她就是這樣守著自己的。
他想。
現在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