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渡覺得自己這半個月把這輩子的會都開完了。
周一董事會,周二股東會,周三財務審計,周四合作方談判,周五他直接在會議室里睡過去了。
昨晚又加班到凌晨兩點。
今天早上六點又被助理的電話叫醒,說歐洲那條線的合作方出了緊急狀況需要他簽字處理。
他掛掉電話,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誰說當總裁很威風的?
站出來,他保證不打臉。
最讓他崩潰的是,這一切本來不該他來扛。
這些會議室里讓他頭疼欲裂的決策,他哥閉著眼睛都能做。
他只需要穿得花枝招展地在公司里晃來晃去,偶爾闖進總裁辦公室撒個嬌,下班後去他哥家蹭頓飯。
那才是他應該過的生活。
「不行,」他從床上坐起來,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我今天必須去老宅,必須。」
他換上了自己最有氣勢的一件衛衣。
他對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今天就是要讓他們知道,聞家二少爺不是好惹的。
聞家老宅的管家看到二少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還沒來得及通報,聞渡已經推開了書房的門。
兩人看到他這副打扮,同時皺起了眉。
「你看看你穿成什麼樣?」聞驍放下茶杯,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們討論我的穿衣品味的。」聞渡站在書房中央,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我今天來,是以聞家小兒子的身份,來教育你們的。」
「教育?」聞驍的眉毛豎了起來,「你教育誰?」
「教育你們倆。」聞渡伸出手指,先指向聞驍,再指向溫婉。
「聞渡!你這是什麼態度?」聞驍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拍。
「你別拍桌子!你拍桌子也沒用!我今天就要把憋了好多年的話全說出來!」聞渡的聲音比他爸還響,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我哥從小比我厲害,你們知道,我也知道。
他六歲被綁架關在地下室,出來之後你們把他送去了英國。
他一個人在英國待了好多年,每年回來一次,你們問他成績怎麼樣、能不能接班、聞氏的未來都在他身上。
有沒有問過他一句,過得好不好?」
他轉向聞驍,「爸,你問過嗎?」
聞驍的臉色變了。
「我哥失眠了二十多年,你們知道嗎?
他每天晚上睡不著,以前靠吃安眠藥硬撐,後來景姐姐來了,他才能睡個安穩覺。
你們把她趕走了,就不怕他哪天又睡不著了,沒人管他?
他這輩子等過很多人,六歲在地下室等你們來救他,等了那麼多天,沒一個人來。
後來他等景姐姐,等到了,結果你們把人趕走了。
你們知道他找不到她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撞牆,咬自己,胳膊上全是血。你們見過嗎?」
溫婉的書從膝上滑落在地,她彎腰去撿,手指在微微發顫。
「我哥跟景姐姐在一起之後,我從來沒見他笑過那麼多。
他餵她吃飯的時候會笑,她給他打領帶的時候他會笑,她睡著了他給她蓋被子也在笑。
你們把他這輩子唯一能讓他笑的人打了,趕走了。你們打的是她的耳朵,傷的是我哥的命。」
「你、你懂什麼!」聞驍拍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手指指著聞渡,「我當年要是像他那樣任性——」
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一點笑意都沒有。
「爸,你說我哥任性?
他這輩子唯一任性的一次,就是愛了一個人。就這一次,你們差點把他逼死。」
書房裡安靜了。
聞渡深吸一口氣:「爸,媽,我知道你們不是不愛他。
但愛這個字,說出來和做出來是兩回事。
他六歲等你們來接他,等了太久沒等到。現在他,還在等。你們還要讓他等多久?」
聞渡退後一步,喘了口氣,叉著腰:「所以,爸,媽,我今天就是想問你們一句。
道個歉有那麼難嗎?不就一棟深水灣的別墅嗎?
你倆眼界放寬點,等我哥帶著景姐姐回來了,他那麼會賺錢,很快就能給你倆賺回來了。
到時候別說一棟,兩棟、三棟,整條深水灣,都是小意思。
要不說你倆都是老古董呢,跟不上我們年輕人的思維。」
「我跟你們講,這就叫格局。」
聞驍臉色鐵青,右手舉起來。
這兔崽子蹬鼻子上臉,居然罵起老子來了。
聞驍的手最後重重砸在沙發扶手上。
「你知不知道那棟別墅現在值多少錢。」
「你兒子值多少錢?」聞渡幾乎是下意識地懟回去,「在你眼裡,兒子還沒別墅值錢?」
聞驍被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哥,他還願意回來嗎?」
「那要看你們怎麼做了。」
聞渡抬起頭,難得把語氣放得鄭重:「道歉嘛,不是一棟別墅的事。
你們把人家最愛的人打了,人家還肯接你們電話就不錯了。但你要是親自登門、態度誠懇、該認的錯全認。
我哥雖然臉冷,但心是肉長的。景姐姐更不用說了,你們放低一點姿態,對她說聲對不起,比磕頭都管用。」
「登門?」聞驍的臉色又變了,「你讓我去登門道歉?」
「怎麼,不行嗎?
你當年去京市談收購案,都能親自登門去見人家董事長,現在去自己兒子家就不行了?」
聞渡雙手抱胸,用鼻孔看著自己老爹:「要不說你格局小呢。」
聞驍氣得手都抬起來了,真想扇他一巴掌。
他放下手,哼了一聲:「……別墅的事,算了,就當給那小子賠的醫藥費。」
「什麼醫藥費?」聞渡把頭湊過來,「人家耳朵做手術花了好幾棟深水灣,你那點醫藥費就別拿出來說了。」
「你!」聞驍又要抬手。
溫婉攔住了他。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看著聞渡。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阿渡,你告訴你哥。明天上午,我和你爸,親自登門道歉。
這些年是我欠他的,是我從他六歲那年就開始欠,一直欠到現在。景醫生那邊,我會當面跟她說對不起。」
「她打我罵我,我都認。」
聞渡從老宅出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仰頭深呼吸了一口。
他掏出手機給聞舟發了條消息。
「哥!!!你親愛的弟弟幫你搞定了一件大事!!!
明天上午爸媽親自登門道歉!!!你準備一下!!!
深水灣別墅的事情已經翻篇了!!!我厲害吧!!!」
過了大概一分鐘,聞舟回了兩個字:「還行。」
聞渡看著「還行」兩個字。
還行。
他哥的還行就是「很好」。
他哥的還行就是「我弟果然天下第一厲害」。
他收起手機,拉了拉衛衣的帽子,哼著歌往停車場走去。
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