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半山別墅。
聞舟端著托盤坐在床邊,上面放著一碗剛煮好的山藥排骨湯、一碟切好的芒果和一杯溫好的牛奶。
湯碗裡冒著白色熱氣,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景昭嘴邊。
她裹著被子靠在床頭,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還沒完全睡醒的眼睛,左邊臉頰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子。
頭髮亂蓬蓬地散在肩上,幾縷碎發黏在嘴角。
她嘟囔了一聲,張嘴乖乖接了那勺湯。
「燙不燙?」
「剛好。」她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煮湯,不是說好周末睡懶覺嗎?」
「聞渡昨晚發消息,說他們上午來。」
「上午?幾點?」
「他沒說幾點,只說『明天上午』。」他抬手把她垂到臉頰邊的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喧鬧聲。
聞渡的大嗓門直直地從外面灌進來。
「爸!你等會兒道歉的時候態度誠懇一點!別端著那張棺材臉!
你那張臉往那裡一擺,道歉聽著像討債。
到時候我哥不原諒你,我也不回老宅了!」
然後是聞驍中氣十足的咆哮:「聞渡!你再說一遍棺材臉!」
「我說的是棺材臉!不是死魚臉!棺材臉形容你比較準確!
你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不覺得嚴肅過度嗎?」聞渡的聲音突然被一聲悶響打斷,緊接著是他誇張的慘叫。
「媽!爸踹我屁股!這算不算人身傷害!
我的尾椎骨!啊!好疼!
媽你要給我作證,這是職場報復加家庭暴力。」
「你們兩個別吵了!在你哥家門口鬧成什麼樣!」溫婉努力維持最後一絲端莊。
景昭放下湯勺,從被子裡坐直身體,眨了眨眼。
「你確定他們是你爸媽和聞渡?」
「確定。那嗓門,全港城找不到第二個。」聞舟站起來,幫她把被子攏好。
「你先把湯喝完,我出去開門。
等會兒不管他們說什麼,你不想原諒就不原諒。」
他轉身走出主臥。
景昭微微嘆了口氣,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從聞舟脫離聞家那天起,她就預感到這個家庭終究需要一個和解的出口。
溫婉那一巴掌的疼她已經消化了,聞驍的冷漠她也見識過了,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公婆。
她只需要,聞舟不被過去綁住。
大門打開的那一刻,外面的陽光和聞渡的熱情同時撲了進來。
聞渡第一個衝進門,張開雙臂就要往聞舟身上撲,被他哥一隻手按住了腦門。
聞渡的胳膊在空中劃了兩圈,愣是沒碰到他哥一根頭髮。
聞舟越過聞渡的頭頂,看向站在台階下的聞驍和溫婉。
聞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裝,表情確實比平時柔和了一點,但嘴角還是習慣性往下拉。
溫婉站在他旁邊,穿素色旗袍,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聞舟退後一步,把大門完全敞開。
「進來吧。」
聞渡第一個衝進去,熟門熟路地往客廳跑,邊跑邊喊:「景姐姐!我來啦!
你今天喝排骨湯啊!好香啊!阿姨還有沒有多餘的碗我也要一碗!」
聞舟在他經過身邊時淡淡說了句:「自己去廚房盛。」
然後對著已經走進玄關的聞驍和溫婉指了指客廳沙發的方向。
主臥里,景昭已經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睡裙外面披了件針織開衫,走到樓梯口。
她看到客廳里聞渡正端著碗呼嚕呼嚕喝湯,聞驍端坐在沙發正中央,溫婉站在茶几旁邊,手裡攥著文件袋。
她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踏下最後一級台階時聞舟便側身擋在她前方半個身位。
她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景昭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聞舟沒有坐回主位,而是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放在她身後的靠背上。
溫婉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和之前在醫院走廊上判若兩人,沒有歇斯底里,沒有高高在上。
她叫了一聲:「景小姐。」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一聲『對不起』抵不了什麼。
這些傷害都不是一句道歉能抹掉的,你照顧我兒子比我這個當媽的做得更多。
我不配說請你原諒我,我只是來告訴你,我今天站在這裡,是真心覺得虧欠了你。」
她打開牛皮紙文件袋,從裡面抽出兩份文件,雙手放在茶几上,轉向景昭的方向。
一份是深水灣別墅的產權證,過戶後的產權人一欄已經赫然寫著景昭的名字。
另一份是資產轉讓協議,金額欄里寫著一個數字。
兩個億。
景昭低頭看著房產證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那張銀行卡,愣了好一會兒。
她側頭看向聞舟,聞舟已經走到她身邊,手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腰。
「收下,這是他們欠你的。」
景昭沒有推辭,也沒有客氣。
她看著溫婉。
「溫阿姨,我理解你當初為什麼打我。
你是一個母親,你兒子渾身是血躺在手術室里,換作任何一個母親都會崩潰。
「但是溫阿姨,我不能對你說『沒關係』。這些傷害是真實的,不會因為今天的道歉就全部抹掉。」
她頓了頓,伸出右手:「但我接受你們的道歉。」
「因為我愛聞舟,而你們是他的父母,我不希望他餘生都在親情和愛情之間做選擇。
這一次,我替他選,我選擇和你們和解。」
溫婉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顫。
然後她伸出雙手,握住了景昭的手。
聞渡從廚房探出頭,嘴裡還叼著半塊排骨,看到這一幕差點把骨頭咽下去。
他飛快地掏出手機抓拍了一張,發給霍衍,配文:「歷史性時刻!!!我嫂子太颯了!!!」
聞舟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始終落在景昭身上。
最後聞驍終於問出來了:「你還願不願意回聞氏?」
「不回。」聞舟的回答簡短而果斷,「聞氏有聞渡,他現在需要你幫他站穩,不是需要我回去。」
聞驍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對景昭點了點頭。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便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玄關時停了片刻。
聞舟仍然靠在沙發扶手上沒有起身,聞驍也沒有回頭。
父子之間隔著整個客廳。
溫婉站起來,走到聞舟面前。
「你爸就是這樣,一輩子嘴硬。」
她說完追著聞驍走向大門,聞渡從廚房裡蹦出來跟在他爸媽後面。
他回頭沖客廳里無聲地做口型:「搞定了!耶!」
他屁顛屁顛地追了出去。
大門輕輕合上。
聞舟走回景昭面前。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仰頭看著他。
「你還站在這裡幹嘛?」她歪頭看他。
「……我在想,我的經濟地位好像越來越低了。」
「你什麼時候有過經濟地位。」她站起來,摟住他的脖子。
「從你把遺囑寫我名字的那天起,你的錢就全是我的。」
「那湯呢?」他低頭在她鼻尖上輕輕咬了一下。
「我喝完了。」
「那你給我留了什麼。」
「留了我啊。」她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