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會安排在會展中心三樓,滿滿當當坐了兩三百號人。
前排全是受邀嘉賓和學界前輩,後排擠著年輕醫生和研究生。
景昭在前排靠過道的位置找到了貼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剛坐下就看見林怡已經在旁邊了。
林怡摘下眼鏡,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氣色不錯。」林怡滿意地點點頭,「耳朵恢復得怎麼樣?」
景昭壓低聲音:「現在左耳聽力比右耳還靈敏,都是聞舟找那些專家的功勞。」
「那就好。」
林怡把議程翻到某一頁,指給她看:「今天有幾個報告很值得聽。
上午第二場,講創傷後成長的神經可塑性,跟你之前做的那個病例很對口。
報告人是海德堡大學的,英文有口音,你仔細聽。」
她順手在報告人名字旁邊用鉛筆畫了個星號。
景昭點了點頭,把議程接過來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一上午的議程排得密不透風。
景昭聽得很專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
有些地方還畫了簡易的神經通路示意圖,字跡從整齊到潦草,越往後越飛。
第二場創傷後成長的報告確實精彩。
主講人講到依戀重建在神經層面的修復機制時,PPT上放了一張軸突再生的對比圖。
左邊是受損後萎縮的神經元,右邊是新生的、更粗壯的神經連接。
景昭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她不由自主想起聞舟。
他的那些傷口沒有消失,但它們變成了更堅韌的組織。
斷過的骨頭癒合之後,接口處反而比原來更硬。
她把這一點記在了筆記本邊緣,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星號。
茶歇的時候,她端著咖啡和林怡的幾個學生聊了一會兒。
有個剛從A國回來的博士後講起他正在做的課題,提到複雜性創傷的觸覺脫敏方案,說得眉飛色舞。
景昭提了幾個問題,又把自己當年在聞舟身上試過的漸進式暴露方案簡單分享了一下。
當然,沒說患者是誰。
那個博士後聽得頻頻點頭,最後主動掏出手機:「加個聯繫方式吧,我回去把方案發你看看,你幫我提提意見。」
一個上午聽下來,和同行交流碰撞出的新思路。
她已經忍不住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列了好幾條,都是回去可以跟聞舟一起探討的課題方向。
上午最後一場報告結束,人群往外涌。
景昭收拾好東西,婉拒了林怡一起吃午飯的邀請。
她說下午還有事,其實是想回去跟聞舟把剛才想到的幾個點聊清楚,趁熱打鐵。
她把筆記本塞進包里,拎著包往外走。
剛走出報告廳的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沈逸。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面料挺括。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在看到景昭的那一刻,亮了。
他手裡拎著公文包,胸前別著律師協會年會的名牌。
景昭餘光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指示牌。
隔壁會議廳,港城法律界年度論壇。
他是受邀嘉賓。
兩個人的動線在走廊里交匯。
她想避開已經來不及。
「景昭。」
他叫住她,聲音帶著一種親昵感。
景昭停下腳步,轉過身:「沈律師,有事嗎?」
「好久不見。」沈逸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沿著脖頸滑到腰線,再慢慢爬回她的眼睛。
他嘴角掛著完美無瑕的微笑。
「你氣色很好。聽說你和聞舟和好了?他為你跟聞家斷絕關係,還開了新公司,很感人。」
他頓了頓:「不過——」
「不過什麼。」景昭的聲音沒有起伏。
「不過他到底還是個病人。」沈逸抬手推了推眼鏡,「景昭,你值得更好的。
跟一個動不動就發病的人在一起,你不累嗎?」他把頭微微一側,語氣裡帶上了一層關切。
「你是清醒的。我覺得你應該重新考慮一下。」
景昭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如果手裡有杯咖啡,這時候已經潑在他臉上了。
最好是熱的,滾燙的那種。
「沈律師,你說完了嗎。」
「還沒有。」
沈逸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跨過了安全距離的紅線。
他現在離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
他微微低下頭,用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注視著她。
「我說真的,跟我。」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我不會像他那樣動不動就發病,我可以給你比聞舟更好的生活。
他給你的那些,我都能給。他給不了的——」
他停頓了一下,「我也能給。」
景昭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她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荒謬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笑話。
「你沒病?」
她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然後她從下到上、從上到下,把沈逸慢慢打量了一遍。
「我看你病得不輕。」
沈逸的笑容沒有消失,「你在開玩笑。」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景昭的語氣變得鋒利。
「沈律師,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做的這些事,在心理學上有個學名,叫偏執型人格障礙伴自戀特質。」
她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他的方向。
「你比他病得重多了,他只是創傷後應激,你是人格層面的缺陷。」
她停了一拍。
「前者能治,後者很難。」
沈逸一貫溫潤的微笑變得僵硬而扭曲。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他深吸了一口氣,「不過你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事實。聞舟是個廢人,他配不上你。」
景昭沒有再回應這句話。
她轉身就走。
跟這種人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氧氣。
她剛轉過身,邁出第一步。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景昭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
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炸開。
走廊盡頭,幾個還沒散場的參會者紛紛回頭張望,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逸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金絲眼鏡飛出去,滑出去半米遠。
他偏著頭,保持著被打的姿勢,愣了一拍。
然後他慢慢轉回頭,左邊臉頰上一個清晰的手掌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景昭甩了甩自己扇痛的手,掌心火辣辣的,指骨隱隱發麻。
她沒看自己的手,眼睛始終盯著沈逸的臉。
「這一巴掌,是我替聞舟還你的。他沒追究你法律責任,是他念在舊情。」
她一字一頓。
「我不念舊情,我只知道他是我男人。」
沈逸捂著臉,喘著粗氣,沒了眼鏡遮擋的眼睛眯起來,瞳孔里翻湧著一些不體面的情緒。
他剛張嘴,還沒發出聲,身後一道黑影罩過來。
一隻腳從背後踹了過來,准得不能再准。
沈逸整個人「咚」一聲跪在了走廊地板上,
他的公文包從手裡飛出去,在地板上滑出好幾米遠,裡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聞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
他剛才在樓下等不及了,就上來了。
嫌棄電梯太慢,他就走的樓梯。
一出樓梯間,就看見沈逸在拉扯景昭。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腳已經出去了。
聞舟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沈逸的眼鏡,拿在手裡看了看。
他用拇指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塵,然後把眼鏡舉到沈逸面前。
「你剛才用哪只手碰她的?」
沈逸抬頭看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聞舟,我們是二十年的——」
話沒說完,聞舟把眼鏡往沈逸胸口一拍:「從你對我下藥那天起,就不是了。」
他直起身,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逸:「我再廢也比你乾淨。」
「你招惹我,我奉陪到底。
但景昭是我的底線,你敢碰她一根手指頭,我讓你從港城法律界的精英律師,變成港城法律界的著名被告。」
沈逸跪在地上,臉上的紅色巴掌印和他膝蓋撞地的疼痛混在一起,讓他的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
「走了。」
景昭雙手環住聞舟的胳膊,把他從沈逸面前拖開。
「跟一個人渣浪費什麼時間,我餓了。」
聞舟沒有動。
景昭又拽了一下,這次用上了力氣:「聞舟,回家。」
聞舟低頭看她。
她的手腕上還有剛才被沈逸攥出的紅印,淺淺的一圈。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牽起她的手,從沈逸散落一地的文件上跨過去。
鞋底踩在一張印著律所logo的A4紙上。
身後,沈逸跪在那堆文件中間,捂著膝蓋,低著頭。
走廊盡頭圍觀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上前。
電梯裡很安靜,金屬壁反射出兩個人的輪廓。
景昭靠在電梯壁上,手還被他牽著。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忍。
忍那個想回去再多補一腳的衝動。
她心想,算了,讓他忍吧。
今天他已經很克制了。
停車場的燈光比走廊暗一些,聞舟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等她坐進去,關上門。
然後他繞到駕駛座,坐進去,關上門。
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從手套箱裡拿出消毒濕巾,抽了一張,拉過她的右手。
他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一圈紅印。
從手腕內側開始擦
濕巾擦過紅印的時候,她嘶了一聲。
聞舟的手頓了一下,力道立刻放得更輕。
「以後再有這種事,」他說,「不管在哪裡,第一時間打我電話。」
「知道了。」景昭靠在座椅里,偏頭看他。
「不過我今天打了他一巴掌,打得手都疼了。」
她把那隻打人打到泛紅的手掌翻過來給他看,掌心還紅著,「你摸摸,是不是腫了?」
聞舟抬起頭。
他眼底的戾氣終於被她這句話沖淡了一點點。
他低頭,仔細檢查她的手掌。
翻過來看,翻過去看。
把她的手拉到嘴邊,在她掌心輕輕親了一下。
親完了沒鬆手,把她的手翻了個面,在手背上又補了一下。
「打得好。」他說,「下次直接用包砸,要不手會疼。」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暴力?」
「分人。」他發動引擎,單手把方向盤打了個彎,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對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