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 章 恨和快死了之間，隔著一道鴻溝

  港城十一月末的陽光還是暖的。

  方舟心理醫院小院子裡的薰衣草終於適應了水土，開始抽出新的花穗。

  景昭剛結束一個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複診，坐在辦公桌前寫病歷，手機忽然響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筆尖頓住了。

  來電顯示是京市的號碼，備註名寫著「母親」。

  她和沈若蘭已經很久沒有通過電話了。

  她放下鋼筆，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媽」，電話那頭就傳來沈若蘭帶著哭腔的聲音。

  「昭昭，你爸快不行了。肝癌，查出來就是晚期。

  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個月，他嘴上說不想見你，晚上疼得睡不著的時候，喊的全是你的名字。你回來一趟好不好？

  媽求你了，就見他最後一面。」

  景昭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她不喜歡景懷遠，甚至可以說恨他。

  恨他撕了她的錄取通知書，恨他停了她的卡，恨他在全家福里永遠站得筆直卻從不真正參與她的生活，恨他上次在她帶著聞舟回家時，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她一耳光。

  

  但「恨」和「快死了」之間，隔著一道她這輩子從未想過要跨過去的鴻溝。

  她一直以為那個倔得像石頭一樣的老頭會永遠坐在景家書房那把太師椅上，對著全世界發號施令，活到一百歲都不肯低頭。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有人會告訴她，「你爸快不行了」。

  「昭昭？你還在嗎？」沈若蘭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他上次身體看著還不錯，還打了我一巴掌，力道大得嘴角出血。

  怎麼會忽然就肝癌晚期了？什麼時候發現的？在哪個醫院看的？有沒有做過病理會診，萬一是誤診呢？」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是真的，上個月查出來的，他一直不讓告訴你。

  昭昭，媽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家，但他畢竟是你親爸。

  他打你那次，你走了以後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好幾天，把你小時候的照片翻出來鋪了一桌。他不是不愛你，他只是不會說。」

  「你來見他最後一面好不好？就一面。」

  景昭掛斷電話之後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破碎的記憶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父親，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她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里滑到「聞舟」兩個字。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昭昭？」

  「聞舟，我媽剛才打電話來，說我爸快不行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聽起來不像在騙人。」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

  然後聞舟的聲音響起來：「你現在在哪裡？辦公室？」

  「嗯。」

  「不要動，我馬上過來。不要自己開車，不要先訂機票，等我到了再一起商量。」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昭昭，你聽我說。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是一個人。

  她讓你回去見最後一面，那我們就回去。不是你一個人回去，是我們兩個人一起。」

  「可是他不喜歡你，他連你站在我家客廳里都要罵你。」

  「他喜不喜歡我不重要。」

  「我是你的愛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件事。」他那邊傳來車鑰匙的碰撞聲。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