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鐘後,聞舟站在方舟院長辦公室門口。
他直接推開了門。
她坐在辦公桌前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他走過去,把她從椅子裡拉起來,雙手包住她的手。
冰得嚇人。
「機票訂了,最早一班飛京市,三小時後起飛。
行李不用帶太多,到了現買。」看著她的眼睛,「不管你爸什麼情況,到了再說。如果是最後一面,你不會錯過。如果是藉口——」
他捏緊她的手。
「如果是藉口,你也不用怕,我在。」
景昭十指扣緊他的手,仰起頭:「好。一起去。」
「當然一起去。」他盯著她,「你剛才是不是打算自己先訂票?」
「……被你猜到了。」
「以後這種時刻,默認選項是兩個人。」
「不用問為什麼。」
從港城飛京市,聞舟全程握著她的手。
起飛那一刻他手指猛地收緊,呼吸變淺,幾秒之後自己硬壓了回去。
他偏頭看窗外,機翼割開雲層。
以前坐飛機對他來說是要靠她引導呼吸才能撐過去的酷刑。
恐懼沒有消失。
只是現在她更需要被照顧,他就把恐懼暫時擱到一邊。
抵達京市已是傍晚。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她一直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他以前在這條路上背過我,小學一年級,我摔破膝蓋,他從公司趕過來,背著我沿這條路走回家。
「我當時覺得,我爸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說完她低下頭。
聞舟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拇指按了按她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指甲印。
一個一個,慢慢按平。
「那就去見他,不管他什麼態度,該說的話說完。
以後回想起來,不會因為沒去而後悔。」
車停在景家莊園門口。
聞舟先下車,繞到她那邊拉開車門,把她的手指攏進掌心,牽著她往裡走。
客廳燈亮著。
沈若蘭站在玄關,一身素色旗袍,頭髮比上次白了許多。
她看到景昭,眼眶瞬間就紅了,迎上來想拉女兒的手。
景昭微微側身,避開了。
沈若蘭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你爸在書房」。
景昭穿過客廳,推開書房的門。
然後她停住了。
景懷遠坐在太師椅上,面前一壺普洱冒著熱氣,手裡翻著《資治通鑑》。
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
空氣凝固了至少三秒。
景昭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聞舟站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落在書房裡那個端坐太師椅上的老人身上。
父女倆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你沒病。」
「肝硬化。」景懷遠端起來茶杯喝了一口。
景昭站在門口,握著門把的那隻手骨節發白。
她為這個謊言在飛機上煎熬了將近四個小時。
而始作俑者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連一句關心都沒有。
「你從小都這樣,我不讀金融就斷絕關係,就真的停了我的卡,冷了我好幾年。
上次我回來,你一個巴掌扇得我嘴角出血。」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說你快死了,我扔下診室里的病人,帶著聞舟上飛機,一路上都在想怎麼面對你。
你看著我著急,是不是覺得很有成就感?
是不是覺得把我騙回來,就能證明我還是你聽話的女兒?」
景懷遠把茶杯重重磕在紫砂茶盤上,站起來,嗓門壓過了她:「我不騙你你會回來嗎!」
「你是景家的大小姐!在外面被人扇耳光、被人堵在辦公室里欺負、耳朵差點聾了一隻!
你受了那麼多委屈,一個字都不跟家裡說!你當我是你爸?
你不把我當爸,我還是你老子!我得用騙的才能讓你踏進這個家門!」
「夠了!」景昭猛然出聲。
所有人的聲音都被她這一聲斬斷。
她看著景懷遠,手指在發抖。
「你根本不知道我們之間的矛盾是什麼。
你以為是因為聞舟?你以為沒有聞舟,我就會回京市乖乖當你安排的聯姻工具?
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學心理學,你不知道我考港大心理系的理由。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生氣我不聽話,生氣我脫離你的規劃。」
她深吸一口氣。
「你以為用一個快要死了的謊言把我騙回來,再吼我一頓,我就會跪下來求你原諒?」
「你!」景懷遠抬起了手。
景昭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隻手。
那隻曾經抱著她的手,此刻又高高揚起來了。
她已經不想躲,也不想爭。
聞舟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她身前。
那巴掌重重扇在他左臉上,力道大得他的頭猛地偏向一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聞舟把頭慢慢轉回來,左臉已經紅腫得不成樣子。
他看著景懷遠,沒有退一步。
「這一巴掌我替她挨。」
「上次您打她,我在旁邊沒能攔住。這次我來,您有氣可以沖我發。」
他的眼神沒躲。
「但不要再碰她。」
景昭愣住了。
那些人,那些聲音,那些陳年舊傷和新添的掌印,全部攪在一起湧上來。
她抬手覆上聞舟被扇紅的那半邊臉頰,指尖極輕極輕地觸碰那片發燙的皮膚。
她轉過身,面對景懷遠。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不願意回來嗎?」
「這就是答案。每次我回來,要麼是我挨打,要麼是我愛的人挨打。
你說你是父親,哪個父親會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她牽起聞舟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我和他,現在就走,以後不用再騙我回來了。」
她沒有回頭。
聞舟一直安靜地跟著她的步伐,直到兩個人走完前院的石板路。
走到大門口,他才忽然反手握緊她的手,停住了腳步。
「昭昭。」
「嗯?」
「他要是再想動手,下次我還會擋。就算你爸永遠不接受我,我還是會擋。」
他轉過頭看她。
「誰都不能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