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牽著聞舟的手走到莊園大門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若蘭追出來了。
「昭昭,太晚了,京市夜裡冷,你們這樣出去連輛車都沒有。
你爸他就是嘴硬,他已經讓廚房熱菜了,留下來住一晚吧,就一晚。
明天早上你們再走,媽不攔你。」
景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夜風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撥開,聲音比這夜風還冷:「我怕留下來被他打死。」
「你爸他不會再動手了。」沈若蘭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哀求。
「他剛才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坐著。
昭昭,你信媽一回,就一回。」
這時候,莊園門廊的燈忽然亮了。
景懷遠出現在門口。
剛才在書房裡拍桌子罵人的那股氣勢不知道什麼時候泄了個乾淨。
只剩一個固執老頭不肯說軟話的彆扭模樣。
他站在門廊底下,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開口時嗓子有點啞:「太晚了。」
「你媽說得對,外面打不到車。你那個男朋友——」他頓了頓,「臉還腫著。
我不碰他,也不碰你。就住一晚,明天早上你們愛走不走,我不攔。」
景昭轉頭看了聞舟一眼。
聞舟站在她旁邊,左臉上的指印從鮮紅變成了暗紅。
他一直在看她,目光很安靜,等她自己做決定。
她對上他的視線,他便微微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確:聽你的。
景昭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團又酸又澀的情壓下去,轉過身,重新推開景家的大門。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晚餐擺在大餐廳里,長方形的紅木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
全是景昭小時候愛吃的。
沈若蘭不停地給景昭夾菜,每夾一筷子就看一眼女兒的臉色。
景懷遠坐在餐桌主位上,端著一碗白粥,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全程沒有看聞舟一眼。
景言坐在景昭對面,偶爾用公筷給妹妹和聞舟各夾一塊排骨。
聞舟安靜地吃完了整頓飯。
左臉上的指印用冰袋敷過之後消腫了一些,但吃東西時咀嚼的幅度稍大還是會牽動那片淤青。
他儘量用右邊牙齒嚼。
景昭注意到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她在桌下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膝蓋。
聞舟偏過頭,極快地對她勾了一下嘴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
吃完飯,景昭拉著聞舟上樓。
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自己的房間。
推開那扇白色的木門,牆上的淺藍色牆紙還是她高中時候自己挑的,貼歪了好幾個地方,有一個氣泡她一直沒弄平,就這麼鼓了這麼多年。
床頭柜上放著她和景言的合照。
照片裡的她大概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門牙缺了一顆,被景言扛在肩膀上,兩隻小手揪著她哥的耳朵。
聞舟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我從小住到大的房間。」景昭指了指牆紙,「那個氣泡,我一直沒弄平。
書架上那幾本武俠小說是我偷偷夾在心理學教材裡面的,我爸不讓看。」
聞舟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射鵰英雄傳》,翻了兩頁。
扉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景昭,你要像黃蓉一樣聰明又厲害,以後誰也欺負不了你。
字跡稚嫩,是他沒見過的那種景昭。
他合上書,放回原位,又從書架上拿起一個相框。
照片裡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穿著白色公主裙,站在一棵聖誕樹前面,手裡抱著一隻比她還大的毛絨熊,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把相框轉過來給景昭看,嘴角翹起來:「這個可愛的小女孩,現在變得很聰明很厲害。」
景昭接過相框看了一眼,放回書架上,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現在也很愛很愛你。」
這時候,房間門被輕輕敲響了。
沈若蘭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上面放著一杯熱牛奶。
牛奶冒著熱氣,看上去溫暖無害。
「你爸讓廚房熱的,晚上喝杯牛奶好睡一些。」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目光在聞舟左臉的指印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
「浴室里的熱水器開關在洗手台下面,毛巾在鏡櫃裡,你們早點休息。」
她說完就退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景昭拿起牛奶,放在嘴邊吹了吹。
聞舟從她手裡把杯子接過來,替她吹涼了,才遞迴去,然後自己先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
景昭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翻著手機里今天沒來得及回的消息。
牛奶溫熱,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澀味。
她喝完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打了個哈欠。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聞舟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換上了景言臨時給他找的一套灰色家居服。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他也沒在意,一邊用毛巾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一邊朝床邊走。
然後他停住了。
景昭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不對。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景昭的睡眠一直很淺。
她是心理醫生,習慣了在夜裡保持警覺。
哪怕是翻身時床墊輕微的震動都能讓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一句「又做噩夢了」。
可現在她連他洗澡出來都沒有醒。
不正常。
他目光掃過床頭櫃。
那隻空了的牛奶杯,杯底殘留著一小片沒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
聞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彎下腰。
他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臉頰,聲音很輕:「昭昭。」
沒有反應。
他提高了一點音量,推了推她的肩膀:「景昭。」
還是沒有反應。
他沉默了幾秒。
他把她的被子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然後他直起身。
轉身朝門口走去的時候,眼底那點溫柔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門外,沈若蘭站在走廊里。
她看到聞舟出來,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聞先生,懷遠要見你,在書房。」
聞舟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景懷遠坐在他那把太師椅上,面前的紫砂茶盤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普洱。
他聽到聞舟的腳步聲,抬起頭,用審視的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然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聞舟沒有坐。
他站在書房中央,姿態不卑不亢:「景先生,您給自己的親生女兒下藥,就為了單獨見我。」
「您有什麼話,請直說。」
景懷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拐杖頂端。
「你倒是很直接。」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我就直說了。」
「離開我女兒,你要多少錢,開個價。我知道你剛創業,公司估值雖然漲得快,但現金流並不寬裕。
我可以給你五億,足夠你把公司做到上市。條件只有一個,從景昭的生活里消失。」
聞舟聽完這段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需要你的錢。」他說,「你的五億對我來說,不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數字,只是一個侮辱。
我和景昭在一起,不是為了錢。」
「不為了錢。」他把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然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戳過來,「那你告訴我,你有什麼資格站在她身邊?」
「我讓助理查過你的病歷,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能給她什麼?一個隨時可能崩潰的丈夫?」
書房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抬起眼睛,直視景懷遠:「您說得對。」
「我有病,這是我沒法否認的事實。」
他停了半秒。
「我有病,但我在治。我有問題,但我在改。
我會變成正常人,不是努力,是一定。
為了她,也為了我自己,我想給她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餘生。」
景懷遠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書房角落的一個紅木柜子前面。
他拉開的抽屜里沒放什麼東西,只有一把生鏽的鐵鑰匙。
他把鑰匙拿出來,走回來,扔在茶几上。
「漂亮話誰都會說。」景懷遠的聲音沉沉的,「我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遇事就往後縮的年輕人。
愛的時候山盟海誓,真出了事跑得比誰都快。你以為你對她的感情很深?
那就證明給我看。」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景家老宅的地下室,我在裡面放了監控,你可以隨時喊停,只要你喊停,門就會打開。
條件是你今晚就離開景家,以後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如果你能撐到天亮,撐到她醒來,找到你。我就同意你們在一起,你要的祝福,我給你。」
聞舟低頭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鑰匙。
他伸手拿起那把鑰匙。
「景先生,有兩件事您搞錯了。」
他握著鑰匙,指尖的觸感粗糲冰涼。
「第一件事,我和她在一起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您同意,我們在一起。您不同意,我們還在在一起。
您的祝福對我們來說不是必需品,是錦上添花。
有沒有,都不影響我牽著她的手走下去。」
他把鑰匙攥在掌心裡,抬眼看著景懷遠。
「第二件事,我今天站在這裡,接下您這把鑰匙,是因為我想讓您親眼看到,景昭選的人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