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在老宅最底層,早年是酒窖,後來荒了。
景懷遠拄著拐杖走在前面。
聞舟跟在後面,每下一級台階,空氣就冷一分。
最底下是一扇鐵門,鏽得斑駁,一把老式轉鎖掛在上面。
「這間地下室以前存酒用的,四面實心牆,沒窗。」景懷遠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門關上以後,裡面沒有光源,沒有時間參照。
隨時可以喊停,對牆角攝像頭揮手就行。但你要是撐到天亮還沒喊停,你跟我女兒的事,我不攔著。」
他說完拄著拐杖往旁邊讓了讓。
聞舟盯著那扇鐵門。
二十年前那個地下室,至今還在他噩夢裡活著。
現在站在這裡,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替他回憶了。
他把鐵鑰匙捅進鎖孔,鐵門發出一聲沉澀的吱嘎。
他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重重合上。
和他二十年前記憶里的那個地下室一模一樣。
他靠著牆坐下來,閉眼,深呼吸。
不停地數,不停地呼吸,腦子裡反覆回放她的臉。
他不能喊停。
他要證明景昭選的人,不會在黑暗裡退縮。
不知道過了多久。
意識開始模糊,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和二十年前的記憶一層一層疊在一起。
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蜷縮在牆角,用疼痛把自己從幻覺邊緣拽回來。
她會來的。
她醒了就會來找他。
樓上書房裡,景懷遠坐在太師椅里,面前監控屏幕亮著。
畫面里聞舟蜷在牆角,一動不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臥室里,景昭醒了。
她翻了個身去摸聞舟。
空的。
她一下子坐起來,掀開被子。
她赤著腳在走廊里跑,推開一扇又一扇空門,推開一扇心就往下沉一分。
書房門被她一把推開。
景懷遠坐在太師椅上,旁邊茶杯還冒著熱氣,一派歲月靜好的嘴臉。
「聞舟呢?你把聞舟怎麼了!」
她雙手拍在書桌上,茶杯里的水震出來幾滴。
景懷遠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悠悠的:「他走了。」
「什麼?」
「知難而退,我跟他說,離開你,給他五個億。他收了,半夜就走了。」
景懷遠放下茶杯,「大概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景昭盯著他。
盯著他端茶杯的手指,他刻意避開她視線的眼神。
「你撒謊。」
景懷遠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是那種人,他把全部身家都寫進遺囑留給我了,他能為了五個億跑路?」
「他腦子有病才會撿芝麻丟西瓜!」
景懷遠的茶杯在茶盤上磕出一聲脆響。
景昭雙手撐在書桌上,身體前傾,盯著她父親的眼睛:「你給他下什麼套了?你把他怎麼了?說。」
景懷遠沒說話。
景昭轉身衝出書房,跑過走廊,推開每一扇門。
全是空的。
景言從樓梯上下來,領帶還沒系好,看見他妹光著腳滿屋子亂竄,眉頭皺起來:「昭昭,你——」
「哥!幫我找聞舟!爸把他藏起來了!他肯定還在莊園裡,你把所有能開的門都打開,求你!」
景言看了一眼書房門口的父親,沒說話。
他伸手從牆上取下莊園鑰匙串,大步跟上。
兩個人從花園翻到車庫,從廚房翻到後院
最後只剩莊園裡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門。
景昭站在那扇門前,手按在冰冷的門板上。
小時候傭人說,這下面是老爺存酒的地方,小孩子不許下去玩。
她乖,從來不好奇。
她知道這扇門對聞舟意味著什麼。
景言在旁邊翻鑰匙,她一把搶過鑰匙串,一把一把地試。
鐵門吱嘎一聲,緩緩咧開一條縫。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走。
然後她看到了他。
聞舟倒在牆角,蜷縮成一團。
景昭撲過去,把他從地上撈起來,讓他的頭靠進自己懷裡。
他的臉冰涼,嘴唇發紫。
「聞舟,聞舟你醒醒。」
「我來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她緊緊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
聞舟費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世界還是模糊的,卻只容得下一個清晰的她。
他扯了扯嘴角:「別……別哭。」
景昭愣住了,哭聲噎在喉嚨里。
「我沒事。」他動了動手指,想去握她的手,但手臂抬不起來,「就是有點冷,你來了……我就不冷了。」
「對不起。」景昭的眼淚又湧出來,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臉上。
「聽我說完。」他喘了一口氣,目光看向她的臉,「你爸他……做這些……是因為他愛你,你別跟他生氣。」
「你現在還替他說好話?!」景昭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把你關在這裡一晚上!你有幽閉恐懼症他不知道嗎?」
「他知道,」聞舟輕輕笑了一下,「所以他給我留了選擇。
你爸……你爸不是壞人,他就是……太愛你了。」
景昭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頭髮里。
「我沒事。」他又說了一遍,「你別怕,我在呢,我一直在。」
他抬起手,終於碰到了她的臉。
「別哭了啊,你再哭……我就真的……」他笑了一下,「真的哄不動了。」
然後那隻手慢慢滑下來,落在她懷裡。
眼睛闔上了。
「聞舟?聞舟!」景昭整個人僵住了,她捧著他的臉。
「你別嚇我,你看著我,你睜開眼睛看著我。」
她轉頭朝台階上方喊:「哥!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景言已經掏出手機了。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聞舟蜷在地上的樣子,手指攥緊了鑰匙串,金屬硌進掌心。
他把大衣脫下來遞給景昭,蹲下來,一隻手按在她肩上:「救護車在路上了,他會沒事的。」
景昭把大衣裹在聞舟身上,不停地搓他的指節,想把那冰涼的骨節搓熱。
「你敢有事試試。」她低聲說,「你敢有事,我就跟你沒完。」
「聽到沒有?聞舟,你聽到沒有?」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救護車來的時候,景懷遠站在莊園的門廊下,拄著紅木拐杖。
景昭一眼都沒有看他。
她跟著擔架上了救護車,坐在聞舟旁邊,握著他的手,一直沒鬆開。
車門關上的前一刻,她終於回過頭,透過救護車的後窗看了一眼門廊下那個的身影。
然後她收回目光,把聞舟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你這個傻瓜。」
「我們的關係,輪不到任何人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