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景昭坐在長椅上。
走廊另一頭傳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景昭沒有抬頭。
她知道那是誰,她不想看那張臉。
景懷遠拄著紅木拐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眉間的皺紋堆得更深了,在斟酌措辭。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永遠在想「該怎麼說」,從來沒想過「該怎麼聽」。
「我不知道他有那麼嚴重。」他開口,「我只是想試一試他,如果他能撐到天亮,我就同意你們——」
景昭站起來。
「試什麼?」
「試他對我的感情有多深?還是試你的地下室夠不夠黑,能不能把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逼出來?」
她頓了頓。
「你坐在監控前面,端著茶杯,看著他被關在裡面一點一點崩潰,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意思?是不是覺得這是在考驗女婿?」
「這不是考驗,這是折磨。」
「如果他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了——」
「他為什麼要承受這種壓力!」景昭的眼淚奪眶而出,憋著的委屈全部涌了上來。
她指著急診室的門。
「他這輩子承受的壓力還不夠多嗎?你知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屑於知道,你就這麼把他關進去了。」
「你憑什麼這樣對他!你憑什麼!」她的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哭腔。
「就憑他愛我?他愛我就要被你當犯人審、當敵人試?
聞舟從來不欠你什麼,從來沒有。
你不過是仗著他愛我,就可以隨便欺負他,是嗎?
因為他捨不得讓我為難,所以你就往死里為難他,是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景懷遠:「你滿意了?他現在躺在裡面,你滿意了嗎!
你看著我,看著我像個瘋子一樣在這裡沖你吼,你滿意了嗎!」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被趕來的景言一把扶住。
景懷遠從來沒見過女兒這個樣子。
即使那年他把她的通知書撕了,她也只是紅著眼眶說「我要考港大」。
即使他停了她的卡、冷了她好幾年,她也只是平靜地告訴他「我不需要你的錢了」。
即使他扇了她一巴掌,她也只是擦掉嘴角的血轉身走了。
她從來沒有崩潰過。
他的昭昭,從小到大都是硬骨頭,摔倒了從來不哭,挨打了從來不喊疼。
他以為她天生就不會崩潰。
他不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崩潰都攢著,攢到了今天。
「昭昭。」他開口,「我——」
「我不會原諒你。」她的聲音忽然冷靜下來。
景懷遠踉蹌了一步。
景言趕緊伸手去扶他,也被景昭那句話的重量壓得眉頭緊鎖。
景懷遠站穩之後,想說什麼,但景昭已經轉過身,重新坐回長椅上。
這時候急診室的門開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先看了一眼走廊里這幾個面色各異的人,然後目光落在景昭身上。
「患者沒有生命危險。」醫生說,「體溫偏高,有些急性應激反應的軀體化症狀,主要是脫水加上長時間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導致昏厥。
我們已經給他補充了電解質和鎮靜藥物,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需要住院觀察兩天,如果沒有反覆發熱就可以出院了。」
景昭長出一口氣。
景言站在她身後,一隻手穩穩地按在她肩上。
聞舟被轉到普通病房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景昭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把他的手從被子下拉出來,輕輕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很涼,指節上有被他自己咬出來的齒痕,破了皮,結了薄薄的血痂。
她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那些齒痕。
「你這個人,明明知道那是你最深的創傷,為什麼還要走進去?」
「你不是說什麼都聽我的嗎!怎麼這件事你就自己做決定了?
他讓你進去你就進去,他給你什麼測試你就接?聞舟,你是不是傻?」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他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以後不許這樣了,聽見沒有?不許任何人再這樣對你,包括你自己。
你對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嗎?你把自己搞成這樣,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的掌心,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景昭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一隻手還握著聞舟的手指,十指交扣,即使在夢裡也不肯鬆開。
護士進來量體溫的時候她驚醒過來。
第一反應是去看監護儀。
心率正常,血氧正常。
她又低頭看他的臉,比昨晚好了一些。
有人輕輕敲門。
她轉頭,看到景言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拄著拐杖的景懷遠。
老頭子換了一身墨綠色棉袍,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但眼袋比平時重了幾分,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景昭站起來,把身後的人護得嚴嚴實實。
「你來幹什麼。」
景懷遠沒有往前走。
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女兒那張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眼底毫不掩飾的敵意,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退後兩步,和病床之間隔開一個疏遠的距離。
「這是景氏集團我名下的30%股份,不附加任何條件,贈與你。」
景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沒有伸手去拿。
她把它拿起來,掂了掂,然後走到病房門口,拉開門,把它扔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不需要,上次你停我的卡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不會再花你的錢。現在也一樣,你拿走吧。」
「昭昭,」景言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很緊,「你冷靜點。」
「爸這次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他昨晚一夜沒睡,今天早上四點多就起來讓我送他過來。」
「我沒法冷靜。」
景昭轉過身,重新走向病床,坐回那把椅子上。
她握住聞舟的手,十指扣緊。
「我的愛人被你爸關在地下室里整整一夜,現在還躺在病床上沒醒。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爸認可的小女孩了,我現在是聞舟的未婚妻。
很抱歉,我冷靜不了一點。
我現在能坐在這裡好好跟你說話,已經是我能做的最大極限了。」
景懷遠聽著她叫自己「你爸」,不是「我爸」。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小時候趴在他背上說「爸爸好高」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了。
他的女兒,是他親手推開的。
被他一點一點地推到了對岸,再也夠不著了。
「昭昭,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讓他證明什麼。」他的聲音忽然老了很多,「我欠他一句對不起。
你可以不原諒我,但這句道歉是他該得到的。」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的肩背往下塌了幾分。
景懷遠這一輩子,脊梁骨比誰都硬,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塌過。
「等他醒了,你跟他說。」景昭沒有回頭,。
「他要原諒你,那是他大度。他不原諒你,那是你應該承受的。至於我——」
她頓了頓,把聞舟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上。
「我不需要你任何東西,我只要他醒過來,我只要他好好的。」
說完她低下頭,把臉貼在那隻手上,不再看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