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出院那天,景家莊園的大鐵門重新為他打開。
聞舟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同。
有人圍著他轉了。
吃飯的時候景懷遠難得沒有在飯桌上教訓人,只是不停地讓廚房加菜,加著加著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乾脆埋頭吃飯。
偶爾抬頭看一眼女兒,又飛快地低下去。
景昭掃了一眼餐桌。
港式奶茶。
京市只有一家港式茶餐廳賣這個,在東三環,離莊園開車四十分鐘。
她爸以前最瞧不上這種東西,說「奶茶有什麼好喝的,都是香精」。
現在桌上擺了兩杯,一看就是專門讓人開車去買的。
她沒說話,把那杯奶茶往聞舟面前挪了挪。
飯吃到一半,景懷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以為他又要宣布希麼重大決定。
景昭下意識攥緊了筷子。
「三天之後是你生日。」他看著景昭,「你從小到大生日都是在家裡過的。就這幾年,年年缺席。」
他頓了頓:「今年正好你回來了,我想給你辦個生日宴。在莊園裡,不用太大,請些親戚朋友就行。」
他看了聞舟一眼。
「順便也正式宣布一下你們的事。」
景昭側頭看聞舟。
聞舟也正好在看她。
他笑了笑,筷子還夾著一隻剝了一半的蝦:「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景昭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景言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注意一下場合,你哥我還在。」
「你是單身太久了。」聞舟頭都沒抬,專心把蝦剝完,放進景昭碗裡。
「聞舟,信不信我把你公司明年的融資計劃改成一頁紙寫不完?」
聞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著景昭,語氣軟了八度:「昭昭,你哥威脅我。」
景昭從他碗裡夾走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舉起筷子,對景言比了個叉:「不許欺負我的人。」
景言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景懷遠被飯嗆了一下,沈若蘭笑出了聲。
餐桌上同時響起了不同音量的笑聲。
飯後景昭帶聞舟參觀莊園。
她牽著他繞過網球場、玫瑰園和一座小假山,走到後院角落一棵老槐樹下面。
「你看這兒。」她指著樹幹上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我七歲時候刻的,當時我哥比我高一個頭,我就刻在這裡,說以後要長到這麼高。」
她用手比了比,又抬頭看了看那道刻痕,嘆了口氣:「後來還是沒長到,鞋跟倒是越來越高了。」
她轉過身,後背靠在樹幹上,仰頭看他。
「從這扇門走出去的時候,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個家了。」
「可你今天還是回來了。」
「因為你原諒了他。」她把他的手拉過來,哈了口白氣,搓了搓他的手,「你都能放下,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聞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她拉近,用大衣把她整個人裹住。
大衣夠大,把她裹得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鼻尖凍得通紅。
她戳了戳他的胸口。
「聞舟,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飯桌上,跟我告狀的樣子,綠茶味都快溢出來了你知道嗎?」
聞舟低頭看她。
「我?綠茶?」
「就是你。」她繼續戳,一下一下的,「茶、里、茶、氣,以後就叫你綠茶舟。」
他深吸一口氣,把她往懷裡一裹,裹得她「唔」了一聲:「那你剛才說『不許欺負我的人』的時候,像什麼?霸道昭?」
「我那是——」
「是什麼?」
「是陳述事實。」
聞舟沒忍住,笑出聲來。
景言站在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端著咖啡杯,面無表情地看著花園角落裡那兩個人。
零下五度。
兩個人在外面站了快十分鐘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景昭發了條消息:「外面零下五度,你倆是要在外面演偶像劇,演到凍成冰棍,還是進來喝薑茶?」
十幾秒後,他妹妹回了一條:「聞舟不吃薑,給他換熱可可。」
景言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面無表情地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院子裡,景昭把手機揣回兜里,仰頭看著聞舟:「走吧綠茶舟,你未婚妻的哥哥催我們進去了。」
聞舟低頭看她,腳步沒動:「你剛才給我起外號這事,咱們回去得好好算算。」
「算什麼?我又沒說錯。
你現在多會啊,告狀、撒嬌、裝可憐,一條龍服務,熟練得很。」
「聞舟,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演?」
聞舟看著她,慢慢眯起眼睛:「我以前也沒發現你這麼能護短?」
「那是。」她理直氣壯地把下巴一抬,「我的人,只能我凶。」
聞舟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真好聽,再說一次。」
「聞舟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你凶我說明我欠凶,我這不正在努力配合你,爭取多欠一點。」他一本正經地說完,把臉往她面前湊了湊。
景昭一把推開他,指著他的鼻尖:「你現在真是綠茶本茶!到底誰把你教成這樣的!」
「你。」
聞舟看著她,眼裡全是笑意。
「是你教的,你把我從那個什麼都不敢要的聞舟,變成了現在這個,敢當著全世界的面說你景昭是我的。」
景昭愣住了。
那些話忽然全部落了地,變成了實心的,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踮起腳,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往兩邊扯:「聞舟你完了。
你現在不僅能說會道還會撩人了,以後我得把你看緊點,省得你出去禍害別人。」
「禍害不了。」他任由她扯著臉,聲音含含糊糊的,那雙看著她的眼睛卻一點都不含糊,「只有你能禍害我。」
景昭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半天才悶悶地憋出一句:「聞舟,你再這樣我今天晚上就睡不著了。」
「那我幫你數羊。」
「數一隻綠茶舟,兩隻綠茶舟,三隻綠茶舟——」
「景昭。」
「嗯?」
「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把你扛回房間嗎?」
景昭抬頭,忽然笑得彎了腰。
「你扛啊,你剛出院,你扛得動我嗎?」
聞舟二話沒說,彎下腰一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喂!聞舟!你放我下來!」
「讓你看看,你的男人身體好著呢。」他大步往屋裡走。
「你放我下來!我哥看著呢!」
二樓落地窗後面,景言端著咖啡杯,面無表情地拉上了窗簾。
他掏出手機,又發了一條:「別在外面演偶像劇了,快進來,再不來我倒了。」
聞舟抱著她走進客廳的時候,沈若蘭正好端著一碗薑湯從廚房出來,看到兩人這副架勢差點把碗摔了。
「聞舟你這還沒好利索呢怎麼抱上了!快放下來!」
「阿姨,我沒事。」
「有事沒事你說了不算!」沈若蘭急得直拍大腿,「昭昭你下來!多大個人了還要人抱!」
景昭從他懷裡跳下來,回頭沖他吐了吐舌頭,表情寫滿了「讓你逞能」。
沈若蘭把薑湯塞進聞舟手裡:「喝了,驅寒。」
聞舟看著碗裡飄著薑片的熱湯,猶豫了一秒。
景昭一把搶過來:「媽,他不吃薑,熱可可呢?」
她轉頭沖廚房喊:「哥!熱可可好了沒有!」
景言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可可走出來,看了一眼聞舟,又看了一眼他妹妹。
這兩個人,都很幼稚。
他慢條斯理地把杯子遞過去:「拿著,熱可可給他。」
景昭接過來遞給聞舟,轉頭沖她哥笑了一下,笑得賊甜:「謝了哥哥。」
景言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手裡的薑茶。
聞舟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景昭。
「甜的。」
「那當然了,我哥煮可可有一手。」
「我是說,你給我的,都是甜的。」
景昭端著薑茶的手一抖,差點灑出來。
景言站在旁邊,端著薑茶,看了看聞舟,又看了看他妹妹燒紅的耳尖。
他默默地轉身走了。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說了一句:「我把客廳也讓出來給你們演。」
「哥!你閉嘴!」
景言上樓了。
景昭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靠著聞舟的肩膀:「走了正好,繼續說,你剛才那句,還有沒有後續?」
「有。」
「說。」
「不說了。」
「聞舟你是不是欠收拾?」
「你收拾吧。」他把熱可可放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靠,張開胳膊,一副任君處置的樣子,「來吧。」
景昭看著他這副無賴樣,氣得牙癢。
但身體已經誠實地靠了過去,靠得理直氣壯。
「綠茶舟。」
「嗯。」
安靜了一會兒。
「聞舟。」
「嗯。」
「你以前什麼都不要的樣子,我心疼你。你現在什麼都要了,我又覺得你有點欠揍。」
他笑了一下。
「那你到底是喜歡我什麼都不要,還是什麼都要?」
她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湊上去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喜歡你,不管你什麼樣。」她把臉重新埋回去,「但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格外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