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抵港城,艙門一開,熱帶潮濕的風就灌了進來。
景昭挽著聞舟的手臂走下舷梯,後面跟著景言、景懷遠和沈若蘭。
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港城刺目的陽光,然後腳步頓住了。
停機坪兩側,整整齊齊列了兩排黑衣保鏢。
從舷梯口一直排到貴賓通道入口,所有人統一著裝,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墨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和陣仗堪比國賓護衛隊。
景昭扭頭看聞舟。
聞舟的臉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這陣仗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咬著後槽牙吐出兩個字。
「是聞渡。」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聞渡的消息還停留在十分鐘前,措辭熱烈得能燙手:「哥!我安排好了!絕對隆重!讓嫂子家人看看我們聞家的排面!!!」
後面跟了三個禮花表情包。
他剛才在飛機上睡著了,沒看到這條。
聞舟閉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我現在讓他撤掉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景言在後面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
「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那個捧花的年輕人,是聞渡吧?」
確實是他。
聞渡從保鏢隊列最前方大步迎上來,懷裡抱著一大束薰衣草,大到幾乎遮住了他半個人。
他衝到景昭面前,把花束往她懷裡一塞。
「景姐姐!生日快樂!雖然晚了幾天但祝福不打折!歡迎回港城!」
他喘了一口氣,景昭以為他講完了。
他轉向景懷遠,音量又提了半個調:「這位是景伯父吧!景伯父好!您比照片上年輕好多!您怎麼保養的能不能教教我!」
景懷遠被他這一連串不帶標點符號的熱情攻擊轟得後退了半步,連拄著拐杖的手都晃了一下。
聞渡已經轉向下一個目標,雙手伸向景言:「這位是景大哥!景大哥您好!您看起來和我哥一樣帥!」
景言淡定地接住了聞渡伸過來的手,和他握了一下,臉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側頭對聞舟說:「你弟弟比你話多。」
「他不是我弟弟。」
聞舟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兩排黑衣保鏢:「我不認識他。」
「哥!」聞渡立刻轉身,「你怎麼能這樣!」
他控訴完聞舟,又轉回來對景懷遠繼續笑,變臉速度之快堪稱川劇絕活:「景伯父您別介意我哥,他就是這種性格,悶葫蘆。
我們聞家的情商全分給我了,他沒撈著。」
景懷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聞渡熱情不減:「我安排了車隊送大家去酒店!你們要是想住家裡也行,我們家別墅有三層,房間多得是!」
景懷遠看看聞渡,又看看聞舟,再看看女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說不清是被熱情的准親戚融化了,還是單純被這套組合拳打懵了。
溫婉和聞驍站在車隊旁邊等候。
溫婉穿了一身素雅的藏青色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姿態端莊。
看到聞渡在停機坪上表演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聞驍站在她旁邊,西裝筆挺,表情嚴肅,努力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聞舟主動上前,對母親點了點頭。
「景先生,景太太,歡迎來港城。」溫婉微微欠身,聲音得體而溫和,然後她目光落在景昭身上。
「昭昭,路上累不累?」
景昭抱著花,抬頭笑了一下:「不累,溫阿姨,飛機上睡了一覺。」
聞渡在旁邊悄悄對他哥豎起大拇指,擠眉弄眼,意思是:你看,我安排得多周到,氣氛多好。
聞舟給了他一個眼神
晚餐地點是聞渡訂的港城最頂級的米其林餐廳,包廂在頂層,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
包廂里,紅木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水晶吊燈的光柔和而恰到好處。
但比窗外的景色更精彩的,是桌上的局勢。
聞渡被安排坐在景懷遠和景言中間。
這個座位安排是聞舟的主意,理由很簡單:讓聞渡的火力對準敵人,不要傷及友軍。
事實證明這個安排極其正確。
聞渡先是給景懷遠倒了杯普洱茶,雙手奉上:「景伯父您嘗嘗這個普洱,三十年的老茶頭,比我爸收藏的好喝多了。」
聞驍在旁邊重重地咳了一聲。
聞渡面不改色地改口:「不過我爸那個是收藏級的,這個是口糧級的,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他又給景言夾了塊叉燒,熱情得像是這叉燒是他親手烤的:「景大哥您嘗嘗這個,港城排名第一的叉燒。
對了,您平時炒股嗎?我最近也在研究港股,我哥說我研究得挺好,就是收益曲線始終是負的。
您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才能把它掰正?」
景言,這個在商場上面不改色談下幾十億項目的男人,罕見地被逗笑了一次。
菜上到一半,景懷遠放下了筷子。
整個包廂的談話聲自動安靜下來。
他看了聞驍和溫婉一眼,然後開口:「今天兩家人坐在一起,是為了昭昭和聞舟的事。
以前的事情,聞太太對昭昭動過手,我對聞舟也動過手。」
景昭在桌下握住了聞舟的手。
「這些事情我不打算翻篇。」景懷遠的聲音不疾不徐,「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的事,翻篇是自欺欺人。但是——」
他看了一眼景昭。
「昭昭說她放下了,聞舟也放下了。我尊重他們的意思。我今天只想說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直視聞驍的眼睛,「他們兩個要是結了婚,景昭不受任何人管束。
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想法,以後在聞家,沒有人能站在她頭上。
我說的『沒有人』,包括所有人。」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聞驍放下酒杯,正要開口,聞渡嗖地站了起來。
他端著一杯普洱,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無害笑容:「景伯父您說得太對了!太對了!
以後嫂子在我們家,不但沒有人站在她頭上。」
他咽了一下口水,語速不減:「她站在我們誰頭上都行!包括我爸!嫂子站我爸頭上我爸都樂呵呵地端著!」
他說完轉向聞驍,舉起茶杯,笑容燦爛到晃眼:「是吧爸!」
包廂里安靜了。
聞驍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這輩子在商場上縱橫捭闔,什麼場面沒見過,唯獨沒見過「可以讓兒媳婦站自己頭上」這種場面。
偏偏說這話的是他最拿這個小兒子沒辦法的聞渡。
景懷遠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哈哈大笑。
景昭在旁邊用菜單擋住整張臉,肩膀劇烈抖動,露出來的耳朵尖通紅。
沈若蘭用紙巾掩著嘴角,眼睛彎彎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景言端著酒杯,低頭看著桌面。
聞舟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聞渡還在那裡舉著杯子等聞驍回應,臉上寫滿了「爸你快說話啊我都給你鋪好台階了」。
聞驍瞪了他好一會兒。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對。」
景懷遠的笑聲剛收住一點,聽到這個「對」字,又笑開了。
一頓飯在聞渡的持續輸出下圓滿結束。
走出餐廳時,夜風從維多利亞港吹過來,帶著海水淡淡的鹹味和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熱鬧。
景懷遠拄著拐杖站在觀景台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弟弟挺有意思。」
站在他旁邊的聞舟頓了頓:「他平時不這樣,今天是緊張了。」
「緊張?」景懷遠哼笑了一聲,「他那張嘴比我在商場上見過的任何談判對手都能說。」
他停了停,聲音沉下來:「不過話說得再多,眼睛不會騙人。你們聞家,我算是放心了一半。」
他轉頭看了聞舟一眼:「另一半,看你以後的表現。」
聞舟站在港城的夜風裡,看著景懷遠拄著拐杖的背影
景昭從後面走上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我爸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放心了一半。」
「才一半?」景昭挑了挑眉,「我爸也太摳了。」
聞舟低頭看她。
現在他想說的東西太多了,多得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最後他伸手幫她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一半夠了。」他說,「另一半我用一輩子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