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治療,聞舟暗自琢磨了好幾天,最後決定把教授請到港城來。
他給的理由冠冕堂皇:「你的事業剛上軌道,每天都有來訪者等你,總不好讓你扔下工作陪我去國外住幾周。」
景昭知道這不是全部。
他怕她在醫院裡陪護太久會累,怕她倒時差睡不好,怕她在異國他鄉飲食不習慣。
聞舟式的體貼從來不掛在嘴上,全藏在那些提前安排好的細節里。
景昭也直接付諸行動。
在方舟三樓收拾了一間最安靜,採光最好的房間,還配了一套全新的設備。
這是Smith教授在港期間的臨時工作室。
Smith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滿頭銀髮,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說話帶著一股老學究的幽默感。
他第一次走進工作室,先是對窗外的海景讚不絕口,用了至少三個不同的形容詞,然後翻了一遍景昭之前寫的治療記錄。
從第一頁的「患者W」一直翻到最近一次的月度評估。
翻完之後他摘下老花鏡,用那雙閱盡千帆的藍眼睛看著景昭。
「這些記錄,」他在斟酌用詞,「無論從專業角度還是人文關懷來看,都是頂尖的。
你當初沒繼續做他的主治醫生,是他的損失。」
景昭垂下眼,笑了一下:「當時的情況比較複雜。
他母親覺得我跟他的關係太近,不太適合再擔任他的心理醫生。後來我就退出了,以伴侶的身份陪著他。
不過他的脫敏方案一直是我在盯,最近數據很穩定。」
「豈止是穩定。」Smith教授把記錄翻到最近一頁,指尖點了點那行睡眠數據,「七小時連續睡眠,零次軀體化發作,社交迴避完全消失。
這不是『穩定』,景醫生,這是治癒的雛形。你以伴侶身份陪著他,恐怕比任何治療都管用。」
景昭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順勢轉移話題:「教授,他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第一階段的治療主要是眼動脫敏。
Smith教授讓聞舟半躺在沙發上,跟著他手中移動的光筆做眼球追蹤,同時複述那些仍然會引發殘餘焦慮的創傷記憶。
景昭坐在聞舟旁邊,握著他的一隻手。
他一皺眉,她就會輕輕捏一下他的手指,低聲說一句「我在這裡」。
結束的時候,聞舟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景昭沒有鬆開他的手,用另一隻手拿紙巾替他擦汗。
Smith教授收拾好設備,對景昭做了個手勢。
景昭會意,把聞舟的手輕輕放在他身側,跟著教授走到工作室的陽台邊。
「景醫生,」Smith教授合上記錄本,神色比剛才治療時嚴肅了幾分,「有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說清楚。
眼動脫敏這個階段,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副作用。
療程結束後的四到六小時內,患者的情緒會變得更加敏感。不是簡單的疲憊或者低落,而是一種——」
他在找一個準確的中文詞彙,最後放棄了,直接用英文說:「raw。像皮膚被磨掉了一層,所有的感知都暴露在外。
一件很小的事,一句無心的話,甚至只是一個沉默的時刻,都可能被他放大成巨大的情緒波動。
他會需要更多的確認,更多的回應,更多的……安全感。」
他看了景昭一眼,那雙閱盡千帆的藍眼睛裡帶著幾分鄭重:「很多家屬在這個階段會感到挫敗,因為患者表現出來的依賴程度可能會讓人透不過氣。
他們會覺得怎麼越治越倒退了,其實不是倒退,是那些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景昭捧著茶杯,安安靜靜地聽完。
「教授,」她說,「您說的這些,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閉目休息的聞舟,沒有半分猶豫:「他敏感,我就多回應幾次。他需要確認,我就一遍一遍告訴他我在。
我不怕他黏人,不怕他情緒波動,不怕他半夜驚醒。我就怕他覺得給我添麻煩,怕他一個人撐著。」
她轉回頭,看著Smith教授:「您放心,我有足夠的愛和耐心,去接住他。」
Smith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咖啡杯,透過杯沿的熱氣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他知道嗎?」Smith教授忽然問,「你把他看得這麼重,他知道嗎?」
景昭想了想:「他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就夠了。」
身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
景昭轉過身,看到聞舟已經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角的汗已經幹了,但眼尾泛著一層薄紅。
那是脫敏治療後常見的反應,情緒暴露後的餘韻。
他看到了她和Smith教授站在陽台上聊天,兩個人靠得不近,但說話的神情很專注。
聞舟的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沙發扶手。
理智上他什麼都知道。
那是他的主治醫生和他的伴侶在討論他的病情,再正常不過。
他應該安靜地坐在這裡等她回來,做一個成熟穩重的未婚夫。
他甚至應該走過去加入他們的對話,展現出一個康復中的患者應有的理性和冷靜。
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誠實。
在理智還沒有給出指令之前,他的手已經撐著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雙腿還帶著剛結束療程後的酸軟,膝蓋在發抖。
他試著往前邁了一步,小腿肌肉使不上勁,整個人又跌回沙發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景昭聽到聲音回頭,看到的就是他靠在沙發上微微喘息的樣子,一隻手還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她對Smith教授匆匆說了句「抱歉,我過去一下」,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手覆上他的膝蓋,仰頭看他。
「怎麼了?是不是又頭暈了?想喝水嗎?」
聞舟低頭看著她。
她蹲在自己面前,仰著臉,眼睛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篤定。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幼稚。
明明知道她只是在和教授討論學術。
他應該為她高興,而不是在角落裡跟自己較勁,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吃醋。
「我沒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想站起來接杯水,腿還軟著。」
景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他垂下眼帘:「我本來想靠自己走過去,不想打斷你們說話。」
「聞舟。」
「你可以打斷我。」
他抬起眼睛看她。
「任何時候。」她握住他的手,「不管我在跟誰說話,你永遠可以打斷我。」
她停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絲笑意:「剛才是不是吃醋了?看到我和教授在聊天,心裡不舒服?」
聞舟沒有否認,也沒有嘴硬。
他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知道不應該吃醋,他是你的同行,你們在討論專業上的事,但看到他那樣看著你。」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心裡就是不舒服,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他停了停,抬起眼睛:「……只是控制不住。」
景昭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裡。
「你不用控制。」
他微微一愣。
「你以前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了太多年,把自己控出了一身的病。」
「以後在我面前,不用控制。吃醋就告訴我,不舒服就叫我。你說控制不住——」
她握緊他的手:「那就不要控制,我會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