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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 章 「我會接著你」

2026-08-08 23:27:51 作者: 昭昭召

  關於治療,聞舟暗自琢磨了好幾天,最後決定把教授請到港城來。

  他給的理由冠冕堂皇:「你的事業剛上軌道,每天都有來訪者等你,總不好讓你扔下工作陪我去國外住幾周。」

  景昭知道這不是全部。

  他怕她在醫院裡陪護太久會累,怕她倒時差睡不好,怕她在異國他鄉飲食不習慣。

  聞舟式的體貼從來不掛在嘴上,全藏在那些提前安排好的細節里。

  景昭也直接付諸行動。

  在方舟三樓收拾了一間最安靜,採光最好的房間,還配了一套全新的設備。

  這是Smith教授在港期間的臨時工作室。

  Smith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滿頭銀髮,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說話帶著一股老學究的幽默感。

  他第一次走進工作室,先是對窗外的海景讚不絕口,用了至少三個不同的形容詞,然後翻了一遍景昭之前寫的治療記錄。

  從第一頁的「患者W」一直翻到最近一次的月度評估。

  翻完之後他摘下老花鏡,用那雙閱盡千帆的藍眼睛看著景昭。

  「這些記錄,」他在斟酌用詞,「無論從專業角度還是人文關懷來看,都是頂尖的。

  你當初沒繼續做他的主治醫生,是他的損失。」

  景昭垂下眼,笑了一下:「當時的情況比較複雜。

  他母親覺得我跟他的關係太近,不太適合再擔任他的心理醫生。後來我就退出了,以伴侶的身份陪著他。

  不過他的脫敏方案一直是我在盯,最近數據很穩定。」

  「豈止是穩定。」Smith教授把記錄翻到最近一頁,指尖點了點那行睡眠數據,「七小時連續睡眠,零次軀體化發作,社交迴避完全消失。

  這不是『穩定』,景醫生,這是治癒的雛形。你以伴侶身份陪著他,恐怕比任何治療都管用。」

  景昭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順勢轉移話題:「教授,他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第一階段的治療主要是眼動脫敏。

  Smith教授讓聞舟半躺在沙發上,跟著他手中移動的光筆做眼球追蹤,同時複述那些仍然會引發殘餘焦慮的創傷記憶。

  景昭坐在聞舟旁邊,握著他的一隻手。

  他一皺眉,她就會輕輕捏一下他的手指,低聲說一句「我在這裡」。

  結束的時候,聞舟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呼吸還沒完全平穩下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景昭沒有鬆開他的手,用另一隻手拿紙巾替他擦汗。

  Smith教授收拾好設備,對景昭做了個手勢。

  景昭會意,把聞舟的手輕輕放在他身側,跟著教授走到工作室的陽台邊。

  「景醫生,」Smith教授合上記錄本,神色比剛才治療時嚴肅了幾分,「有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說清楚。

  眼動脫敏這個階段,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副作用。

  療程結束後的四到六小時內,患者的情緒會變得更加敏感。不是簡單的疲憊或者低落,而是一種——」

  他在找一個準確的中文詞彙,最後放棄了,直接用英文說:「raw。像皮膚被磨掉了一層,所有的感知都暴露在外。

  一件很小的事,一句無心的話,甚至只是一個沉默的時刻,都可能被他放大成巨大的情緒波動。

  他會需要更多的確認,更多的回應,更多的……安全感。」

  他看了景昭一眼,那雙閱盡千帆的藍眼睛裡帶著幾分鄭重:「很多家屬在這個階段會感到挫敗,因為患者表現出來的依賴程度可能會讓人透不過氣。

  他們會覺得怎麼越治越倒退了,其實不是倒退,是那些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景昭捧著茶杯,安安靜靜地聽完。

  「教授,」她說,「您說的這些,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閉目休息的聞舟,沒有半分猶豫:「他敏感,我就多回應幾次。他需要確認,我就一遍一遍告訴他我在。

  我不怕他黏人,不怕他情緒波動,不怕他半夜驚醒。我就怕他覺得給我添麻煩,怕他一個人撐著。」


  她轉回頭,看著Smith教授:「您放心,我有足夠的愛和耐心,去接住他。」

  Smith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咖啡杯,透過杯沿的熱氣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他知道嗎?」Smith教授忽然問,「你把他看得這麼重,他知道嗎?」

  景昭想了想:「他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就夠了。」

  身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

  景昭轉過身,看到聞舟已經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角的汗已經幹了,但眼尾泛著一層薄紅。

  那是脫敏治療後常見的反應,情緒暴露後的餘韻。

  他看到了她和Smith教授站在陽台上聊天,兩個人靠得不近,但說話的神情很專注。

  聞舟的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沙發扶手。

  理智上他什麼都知道。

  那是他的主治醫生和他的伴侶在討論他的病情,再正常不過。

  他應該安靜地坐在這裡等她回來,做一個成熟穩重的未婚夫。

  他甚至應該走過去加入他們的對話,展現出一個康復中的患者應有的理性和冷靜。

  但他做不到。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誠實。

  在理智還沒有給出指令之前,他的手已經撐著沙發扶手想要站起來,雙腿還帶著剛結束療程後的酸軟,膝蓋在發抖。

  他試著往前邁了一步,小腿肌肉使不上勁,整個人又跌回沙發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景昭聽到聲音回頭,看到的就是他靠在沙發上微微喘息的樣子,一隻手還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她對Smith教授匆匆說了句「抱歉,我過去一下」,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手覆上他的膝蓋,仰頭看他。

  「怎麼了?是不是又頭暈了?想喝水嗎?」

  聞舟低頭看著她。

  她蹲在自己面前,仰著臉,眼睛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篤定。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幼稚。

  明明知道她只是在和教授討論學術。

  他應該為她高興,而不是在角落裡跟自己較勁,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吃醋。

  「我沒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想站起來接杯水,腿還軟著。」

  景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他垂下眼帘:「我本來想靠自己走過去,不想打斷你們說話。」

  「聞舟。」

  「你可以打斷我。」

  他抬起眼睛看她。

  「任何時候。」她握住他的手,「不管我在跟誰說話,你永遠可以打斷我。」

  她停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絲笑意:「剛才是不是吃醋了?看到我和教授在聊天,心裡不舒服?」

  聞舟沒有否認,也沒有嘴硬。

  他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知道不應該吃醋,他是你的同行,你們在討論專業上的事,但看到他那樣看著你。」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心裡就是不舒服,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他停了停,抬起眼睛:「……只是控制不住。」

  景昭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裡。

  「你不用控制。」

  他微微一愣。

  「你以前控制自己的情緒控制了太多年,把自己控出了一身的病。」

  「以後在我面前,不用控制。吃醋就告訴我,不舒服就叫我。你說控制不住——」

  她握緊他的手:「那就不要控制,我會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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