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沉默了很久,那種沉默是他在和自己打架。
然後他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指,「那現在陪我一會兒。不用做什麼,就坐在這裡。」
景昭坐到他身邊。
他把頭靠過來,重量沉甸甸地砸在她肩膀上。她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他枕得更實在一點。
兩個人窩在沙發里,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進來,鋪了一地。
Smith教授站在陽台上,隔著玻璃看見這一幕。
他心想,原來最有效的創傷治療,是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願意蹲下來握住你的手的人。
從方舟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頭靠著車窗,一路沒說話。
景昭也沒說話。
她知道脫敏後那幾個小時的敏感期正在他身上發作。
這時候所有的聲音都可能被他過濾成噪音,所有的對話都可能被他解讀成某種暗示。
他能安靜地坐著,就已經是在用盡全力維持正常了。
她不跟他說話,把車開得比平時慢。他頭靠著車窗,她就儘量不讓他顛著。
到家之後聞舟換了鞋,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那個坐姿太端正了,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
景昭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托盤裡,換鞋,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晚上想吃點什麼?」
「不餓。」
景昭關上冰箱門,走到客廳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他。
他沒看她,視線落在某個虛空的位置,眼神是散的。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他:「聞舟,看著我。」
他慢慢把視線收回來,最後落在她臉上。
「脫敏後那幾個小時身體會很不舒服,我知道你難受。」她說,「但晚飯必須吃。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訴你一聲。」
聞舟的眉頭擰了一下,垂下眼睛:「我真的不餓,胃裡像塞了一團東西,吃不下。」
「那就吃一點清淡的。」她站起來,「我親手給你做,等我。」
她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這個時候給他選擇權,他的腦子只會往最糟的選項走。
他的判斷力現在不歸他管。
廚房的燈亮起來。
景昭系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小青菜和雞蛋,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把掛麵。
她把火調小,多煮了一會兒,把麵條煮得軟一點,好消化。
一碗陽春麵,清淡到沒什麼顏色,麵湯上飄著幾點油星和切得細細的青菜絲。
聞舟盯著那碗面看了很久。
「嘗嘗。」她把筷子遞到他手裡,自己在他旁邊坐下。「不好吃的話我再去做別的。」
聞舟接過筷子,在碗裡挑了兩下,夾起一箸麵條。
他的手抖得厲害,麵條從筷子間滑落回碗裡,濺起幾點湯汁落在他虎口上。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筷子,閉了一下眼睛。
「我去洗個澡。」他站起來,沒看她的反應,轉身往臥室走,「洗完再吃。」
景昭走到浴室門口的時候水聲還在響,但她聽見了別的聲音。
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花灑的水沒有人站在下面,直直地砸在地磚上,濺得到處都是。
聞舟站在洗手台旁邊,背對著她,右手攥著左手的手腕。
他聽見開門的聲音,整個人僵住了。
景昭站在門口,目光從他的臉移到被他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上。
「給我看看。」她說。
「沒事。」他的聲音發緊。
「聞舟。」
「我說了沒事。」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景昭徑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給我。」
聞舟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洗手台的邊沿,他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
「別看了。」他別過臉,「景昭,別看了,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你自己待了多久了?這才多久,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她去拉他藏在身後的那隻手。
他掙了一下。
她沒松。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間,景昭已經把他的手拉到了燈光下。
指關節的皮膚全破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景昭看著這隻手,沉默了。
聞舟先開口了:「……對不起。」
景昭抬起頭看他:「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我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我……我不想的。」
他猛地抽回手,轉過身:「我為什麼要這樣!」
「我為什麼要生病!為什麼要連累你!為什麼要讓你跟一個廢人綁在一起!」
他轉過身來,滿臉都是水。
「我就是個廢物!我連情緒都控制不住,我憑什麼!我憑什麼讓你過這種日子!你憑什麼要過這種日子!」
景昭看著他發完這一通。
「說完了嗎?」她問。
聞舟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說完了就聽我說。」她往前一步。
「聞舟,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你的情緒在控制你。那些被脫敏治療放大的焦慮、恐懼、自我厭惡,它們在替你說話,不是你。」
「這就是我。」他搖頭,往後退,後背抵上冰冷的瓷磚,退無可退。
「你沒看到嗎?這就是真正的我,我就是這麼沒用。你看清楚了,我就是這樣的。」
景昭一把抓住他受傷的那隻手。
「你說你沒用?」她握著他那隻腫脹的手,握得緊緊的,「我不同意。」
她鬆開他的手,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生病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終於軟下來,「聞舟,生病不是你能選的,你聽到沒有?
這不是你想生的,不是你的錯。你不是在故意連累我,你是在跟我一起對抗一個你不想得的病。
這兩件事的區別,你現在分不清。因為你的情緒在騙你,你的腦子在騙你。但是我在告訴你真相,你信我。」
他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再也撐不住了。
他往前一傾,整個人栽進她懷裡:「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控制住自己,不要讓情緒做你的主人。」
她鬆開一隻手,摸到他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順著。
「昭昭。」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我在這裡。」她每一聲都應他,沒有一次猶豫,沒有一次不耐煩,「我在這裡,我沒走,我不會走。」
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一遍一遍地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慢慢平息下來。
「走。」景昭鬆開他,拽著他的手腕往外走,「先去把爪子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