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把他摁到沙發上,轉身去找出醫藥箱。箱子擱在茶几上,咔噠一聲打開,碘伏、棉簽、紗布、醫用膠帶,一字排開。
聞舟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做錯事的小學生等著挨訓。
景昭在他面前蹲下來,擰開碘伏的瓶子,拿棉簽蘸飽了,拉過他的右手。
「疼就說。」她把棉簽懸在他指關節上方,抬眼看了他一下。
聞舟沒吭聲。
她把棉簽按上去。
他嘶了一聲,手指本能地往回縮。
景昭沒鬆手,拽著他的手腕拽回來,「現在知道疼了?砸牆的時候想什麼了?」
「沒想。」他老實地回答。
「我看也是。」她又換了一根棉簽,這次蘸得更多,下手卻更輕了,「下次想砸東西,砸枕頭。砸被子也行。」
聞舟低頭看著她給自己清理傷口,他的眼眶又酸了。
「好了,這隻。」景昭把他右手擱下,又去拉他的左手。
左手的傷更重一些,中指和食指的關節處皮肉翻起來,碘伏一碰,血和黃水混在一起往外滲。
景昭皺了一下眉,拿棉簽一點一點地把髒東西清理乾淨,又低頭吹了吹。
聞舟看著她的發頂:「昭昭。」
「嗯?」
「我是不是……特別麻煩?」
景昭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抬頭,繼續往上纏紗布,「什麼麻煩?」
「就是這樣。」聞舟的聲音很低,「手破了要你包,情緒崩了要你哄。我一個大男人,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得靠你。」
她把紗布繞過他虎口,在手腕上纏了一圈。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累?」她抬頭看他。
他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累?」她把紗布的尾巴塞好,用膠帶固定住,「我累不是因為要照顧你,我累是因為你不肯讓我照顧你。
你把自己弄成這樣,躲起來,不讓我看,不讓我碰。我得踹門進去把你從角落裡刨出來,這才是我累的地方。包紮傷口不累,找不到你,才累。」
聞舟的眼眶紅透了。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檢查了一下紗布有沒有纏得太緊。
就在她準備站起來的時候,聞舟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他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景昭愣住了。
他跪在她面前,兩隻裹著紗布的手抓住她的衣角,抓得死緊死緊的。
他仰著頭看她,眼睛裡的淚水兜不住了:「昭昭……你別嫌棄我。」
「我求你了……別嫌棄我。我會好的,我會努力變好的。
你別走,你別離開我……我知道我現在很糟糕,我知道我讓你很累,但是我會好的,我真的會好的。」
他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你別不要我。」
景昭蹲下來,跟他平齊:「聞舟。」
他不敢看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聞舟,你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狼狽得不像話。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大擦掉他眼角的淚:「我沒有嫌棄你,從來沒有,你聽到沒有?」
「你覺得我在照顧你,你覺得你在給我添麻煩。但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她把他的臉捧得更緊了一點,「我在想,這個人,他這麼難受了,還撐著不讓自己徹底垮掉。
他在浴室里砸牆都不願意沖我吼,他難受成這樣還在跟我說對不起。聞舟,你覺得這是沒用?我告訴你,這世上大部分人做不到你的一半。」
他搖頭,拼命搖頭:「你哄我。」
「我哄你?」景昭氣笑了,「我要哄你我用得著蹲在這兒給你包手?我要哄你我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跟你磨?」
她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彈得不重,但聞舟愣住了。
「景昭這輩子不哄人。」她盯著他的眼睛,「我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我願意。你明白嗎?」
聞舟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她懷裡,力氣大得差點把她撞倒。
景昭單手撐住地面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摟住他的後背。
她從地上把他拽起來,按回沙發上,又把茶几上那碗已經坨了的面端起來看了看。面都漲成糊了,筷子插進去拔出來都費勁。
「得重新做,這沒法吃了。」
「不用。」他伸手拉住她圍裙的帶子,不讓她走,「熱一下。」
景昭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妥協了。
「行,給你熱。但是你得先鬆開,不然我沒法去廚房。」
他不松。
「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不放心。」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盯著茶几上的碗。
景昭盯著他的側臉,心裡又酸又軟。
最後她嘆了口氣,「那你端碗。」
聞舟立刻站起來,用纏著紗布的手端起那碗坨了的面,跟在她身後進了廚房。
景昭開了火,往鍋里加了點水,把面倒進去慢慢攪。聞舟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她往左挪他就往左挪,她往右移他就往右移,像個跟屁蟲。
「聞舟。」
「嗯。」
「你站遠點,油別濺到你手上。」
「濺不到。」
「退半步。」
他往後退了半步,真的只退了半步。
面熱好了,比剛才還軟爛,幾乎不用嚼。景昭盛到碗裡,聞舟伸手要端,她躲開了。
「回沙發上坐著。」
他乖乖坐回去。
景昭端著碗出來,沒把碗放茶几上,自己挨著他坐下來,拿筷子挑了一小箸麵條,吹了兩下,送到他嘴邊。
他愣住了。
「張嘴啊。」她把筷子又往前遞了半寸。
聞舟張嘴,把那口麵條吃進去。
她沒催他,等他咽下去了,又挑了一箸。
他嚼著嚼著,眼淚又下來了。
「怎麼又哭?」景昭拿拇指給他擦了擦,「吃個面也能吃出眼淚來,聞舟你這淚腺是不是壞掉了?」
「你餵我。」他嚼著面,含含糊糊地說。
「嗯,我餵你。」
她又挑起一筷子面,送到他嘴邊:「來,張嘴,最後一口。你這嘴今天工作量挺大,又哭又吃又說話的,辛苦它了。」
聞舟被她逗得差點嗆著,咳了兩下,把最後一口面咽下去了。
大半碗面,她一口一口餵完了。
她把碗擱到茶几上,抽了張紙巾給他擦嘴,聞舟乖乖地仰著臉讓她擦。
到了該睡覺的時候,聞舟先躺下了。
景昭關了所有的燈,留了一盞床頭燈,調到最暗的那一檔。暗到只能勉強看清房間裡的大概輪廓。
她躺到他身邊,還沒來得及翻身,聞舟的手臂就從旁邊伸過來,摟住了她的腰。
「抱太緊了。」景昭說。
聞舟的手臂鬆了一點點,也就一點點。
景昭沒有再說什麼。她在他的懷抱里翻了個身,面向他,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背。
她開始拍他。
「睡吧。」她在他耳邊說。
「你還沒睡。」他悶悶地說。
「我等你。」
「你每次都等我。」
「因為我每次都願意。」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聞舟,別跟我辯論,你辯論不過我,趕緊睡。」
他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感覺到他的手臂收緊了。
「昭昭。」他叫她。
「嗯。」
「……沒什麼。」他頓了頓,聲音已經帶著困意,但還是撐著眼皮說完了那句話,「就是想叫一聲。」
「那就叫。」她繼續拍他的背,「我在這裡。」
安靜了大約三分鐘,景昭以為他睡著了,他的手卻突然收緊,緊得她肋骨生疼。
「……昭昭。」聲音裡帶著一股剛從夢魘里掙扎出來的恐慌,「你會不會……趁我睡著了,偷偷溜走?」
景昭拍背的手停了。
因為她想起了一些事,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她想的是去半年,學更好的技術,回來就能更好地治他。
她跟他說的時候,他跪下了。
聞舟,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跪在她面前,求她別走。後來他睡著了,她還是走了。
她以為她在救他,不知道那一走,她永失所愛。
後來她才明白一個道理:她以為的「為他好」,是他這輩子最不需要的東西。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傻了。她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她從回憶里抽出來,發現聞舟還箍著她,他在等她的答案。
「聞舟,」她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掰了掰,「你傻不傻?我要是現在溜走,我上哪找把我全部身家都給了我的未婚夫去?」
聞舟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的房子,你的車,你的存款,你的基金,你的股票,全在我名下。」她的語氣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笑意。
「聞舟,你算算這筆帳。我景昭要是趁你睡著跑了,我是不是這世上最大的冤大頭?
放著一個全部身家都壓在我身上的男人不要,我跑什麼?」
聞舟被她這一通算帳算懵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然後他猛地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
「你比那些值錢。」他啞著嗓子說,「那些東西算什麼,你比它們貴重一萬倍。房子車子存款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全是你的。
那些東西丟了就丟了,你不行,你不行。」
景昭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你剛才還問我會不會溜走?」
「不問了。」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不問了。」
「真不問了?」
「你跑我就追,追到天邊也把你追回來。」他在她頭頂上蹭了蹭。
景昭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後腰上掐了一把。他沒躲,反而把她箍得更緊了。
「昭昭。」
「又怎麼了?」
「沒事。」他低下頭,聲音低下去,「就是想叫一聲。」
她沒有戳穿他。
她知道他還在確認,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這兒,是不是真的不會走。沒關係。他需要確認多少次,她就回答多少次。
她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找到了那個最舒服的角度,閉上了眼睛。
「晚安,聞舟。」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