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還是灰濛濛的,沒亮透。
景昭按掉鬧鐘,翻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攥著聞舟的手指。攥了一整夜,指節都僵了。
聞舟還在睡。
景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始鬆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抽。
她得趁他還在睡把今天的時間排出來。
Smith教授上午十點到方舟做第二次評估,脫敏數據和睡眠監測報告得提前整理好。
聞舟今天的胃口還不確定,要是還是吃不下,得提前備些流食。
她腦子裡過著一長串待辦清單,手已經抽到最後一根手指了,就剩食指還勾在一起。
就在她指尖即將脫離他掌心的那一秒。聞舟的手指猛地收攏,把她的手整個攥了回去,力氣大得驚人。
景昭一愣,低頭去看他的臉。
這人還閉著眼,她輕輕往回抽了一下。
抽不動。
「聞舟?」她壓低聲音試探。
他的眉頭開始皺起來。
景昭不抽手了,她用另一隻手撐起上半身,整個人俯過去看他。
「聞舟。」這回聲音大了些。
沒反應。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景昭的心猛地揪緊了,她用力把手從他鉗制里抽出來。然後雙手捧住他的臉。
「聞舟!醒醒!你在做夢,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的汗水已經把枕頭浸透了,頭髮濕漉漉地黏在額頭上。
「……昭昭。」
那聲「昭昭」一出來,景昭腦子裡所有專業知識,全部在零點一秒之內碎成了渣。
見鬼的方法論。
她把他的頭整個抱進懷裡,嘴唇貼著他的耳朵:「我在,我在這裡。聞舟你聽得到嗎?」
「我在,我沒走,我不會走。」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
說到第三遍「我在這裡」的時候,聞舟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種從深水裡被硬拽出來的痙攣感,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猛地睜開,瞳孔里全是沒來得及散掉的恐懼。
他的視線穿過她,還落在噩夢的余影里。那個她不要他的畫面,大概還在他眼前晃。
「聞舟。」
景昭把他的臉捧得更近,盯著他的眼睛:「看著我。你醒了,你在我們家,你在臥室里。
我是景昭,我在這裡,我沒有走。你只是做了個夢,一個夢,假的。」
他眨了一下眼,視線慢慢從那個可怕的地方收回來,一點一點聚焦,終於真正看見了她。
「……昭昭?」聲音里全是剛掙扎出來的不確定。
「是我。」
她把他的頭按進自己頸窩裡,用力按著,「是我。你做噩夢了,現在醒了。我在,哪兒也沒去。」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兩隻手攥著她腰側的衣服,怕她憑空蒸發。
「我夢見,」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悶悶地傳出來,「我夢見你走了。
你說你受夠了,說我的病好不了了,說你不想再被我拖累了。你收拾行李,出門,我想追,但腿動不了。」
景昭沒讓他再說下去。
她把他的頭抱得更緊:「夢是假的。」
「我不會走,你不會拖累我。你的病在好轉,聞舟,你在變好。」
聞舟愣愣地看著她。
「昭昭。」他又叫了一遍,這次語氣不一樣了,帶著劫後餘生的實感。
「嗯。」
「昭昭。」
「在呢。」
「昭昭、昭昭、昭昭。」
她被他叫得繃不住彎了嘴角:「你是複讀機嗎?」
「你讓我多叫幾遍。」他拉過她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胸口上,讓她感受掌心底下那正在慢慢平復的心跳。
「我剛才……剛才怎麼都醒不過來。
那個夢太真了,你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我叫你,你聽不見。我想跑,腿完全不聽使喚。後來——」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聽見有人說『我在』,剛開始很模糊,聽不真切。但那個聲音一直說一直說,一遍一遍地說『我在這裡』。
然後我就開始往那個聲音的方向跑,最後我睜開眼,看見你。」
他的手指收緊,把她的手死死壓在自己心口上。
「是你把我拉出來的。」
窗外的天光終於亮了些,漏進來一道光,正好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過了好一會兒,聞舟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好了。」景昭拍了拍他的背,「夢是假的。」
話沒說完,她正要把手從他胸口抽出來,腰上突然一緊。
聞舟的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兩隻手在她背後扣住,一收,把她整個人鎖進了懷裡。
「聞舟?」她掙了一下。
不動如山。
「你鬆開,噩夢走了,你也冷靜了。」
「誰說我冷靜了?」聞舟把手臂又往裡收了一圈,把她往懷裡按了按,「我現在渾身沒力氣,需要緩一緩。」
景昭窩在他懷裡,想了想。
Smith教授昨天確實說過,脫敏治療後的幾個小時內情緒會更敏感。但現在距離昨天療程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這個副作用早該消退了。
聞舟現在這狀態,分明就是拿副作用當藉口在耍賴。
「你夠了啊。」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頭瞪他,「噩夢是真的,但你現在這個病絕對是裝的。」
聞舟低下頭看她。
沒有否認,甚至連裝一下無辜都懶得裝。
「裝的就裝的吧。」他說,語氣坦蕩到令人髮指,「反正我不鬆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慢慢移回來。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是你未婚夫。一個剛從噩夢裡醒過來,還被被嚇得不輕,需要安慰的未婚夫。而你——」
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呼吸攪在一起,「還沒有給我早安吻。」
景昭看著他。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大早上就開始耍流氓了。
「你剛才還做噩夢發抖。」景昭冷靜指出。
「抖完了,現在是下一個流程。」面不改色。
「什麼流程?」
「早安吻流程。」他理直氣壯到了近乎無恥的程度,「你不要轉移話題。
我在床上等了三分鐘了,再等下去天就全亮了,就不是早安吻了,降級成上午吻了。」
景昭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額頭,把人戳開幾厘米的距離:「聞舟先生,我必須提醒你,你現在的行為有一個專業術語。」
「叫什麼?」
「叫蹬鼻子上臉。」
「謝謝誇獎。」他完全不以為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所以呢?你是親還是不親?」
景昭嘆了口氣。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很輕,一碰就走。
「好了,早安吻,簽收一下。」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可以松——」
手還沒拍下去,天旋地轉。
聞舟剛才還安安分分地躺著,下一秒整個人就翻了過來。
「那個不算。」他的聲音低下來。
「怎麼就不算了?」景昭心跳漏了一拍。
「嘴角。」他說,嘴唇離她的只剩幾厘米的距離,「嘴角算吻嗎?嘴角算打招呼,你跟未婚夫打招呼?」
「我剛才親的就是——」
「重來。」
他不給她說完的機會,直接吻了上來。
這個吻跟她剛才給的那個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景昭被他吻得差點背過氣去,她伸手推他肩膀,推不動。又推了一下,他終於鬆開一點。嘴唇還貼著她的,氣息亂得一塌糊塗。
「昭昭。」
「嗯……」她被吻得腦子有點缺氧。
「以後不許只親嘴角。」
「……你還挑上了?」她瞪他。
「挑。」他又低頭啄了一下她的嘴唇,「這件事沒得商量,親就要好好親。」
景昭躺在他身下,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唇被吻得發紅,瞪著他。
沒辦法。
自己的未婚夫,自己寵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