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這一出之後,兩個人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景昭去洗漱的時候,聞舟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看她刷牙。
她滿嘴泡沫地瞪他一眼,讓他該幹嘛幹嘛去。
等她刷完牙洗完臉出來,發現聞舟已經不在臥室了。她換了衣服走到客廳,聽見廚房裡有動靜。
她走過去一看。
聞舟繫著她的圍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你在幹嘛?」景昭靠在廚房門口。
「做早餐。」聞舟頭也不回,拿著鍋鏟翻了個蛋。
料理台上還擺了一個托盤,上面已經放好了一杯牛奶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在好轉。
這些在普通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事,在她眼裡都是里程碑。
聞舟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擺好兩副碗筷。景昭剛要在他對面坐下,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坐這兒。」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他把她拉過來,兩手掐著她的腰,直接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昨天你照顧我一整天。又是餵面又是陪洗澡又是守著我睡覺,今天換我來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吃。」
「張嘴。」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煎蛋,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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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
煎蛋有點咸,邊緣有點焦,但熱乎乎的,咬下去蛋黃還是溏心的。這人煎蛋的水平居然還不錯。
「好吃嗎?」
「還行。」
他立刻接受了反饋,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她嘴邊,「來,粥的溫度剛好。」
景昭含住勺子,眼睛看著他。
他餵完一口立刻去準備下一口,粥之後是水果,水果之後是牛奶,他把杯子遞到她嘴邊,還用手墊著杯底,怕她喝得太急嗆到。
這時候管家老陳從走廊經過,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習慣了,早就習慣了,他的心理素質已經被錘鍊到了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程度。
區區餵早飯,不值一提。
景昭被他餵了大半碗粥之後實在受不了了,伸手按住他拿勺子的手:「停,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半碗。」
「我飯量就這麼大。」
「你昨天晚飯也沒怎麼吃。」聞舟皺著眉,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再吃三口。」
景昭沒辦法,又吃了三口。
最後一口的時候她咬住勺子不鬆口,用眼神警告他:到此為止。
聞舟看她的表情像是真的要翻臉了,終於放下勺子,改為把牛奶杯遞到她嘴邊。
「最後一口牛奶,喝完就放你去上班。」
「聞舟你上癮了是吧?」她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把空杯子塞回他手裡,「行了吧?」
他低頭看了看空杯子,似乎有點遺憾這麼快就餵完了。然後他抬起頭,神色自然地說了句:「嗯,準備一下,我送你去方舟。」
「他站起來,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去廚房,完全不給她反駁的餘地,「Smith教授今天十點給我做複查,正好一起過去。」
景昭站在玄關換鞋,聞舟跟過來,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平底鞋放在她腳邊。
「穿這雙,你昨天站了一天,腳有點腫。」
景昭低頭看自己的腳,她自己都沒注意到有點腫。
她抬頭看了聞舟一眼,後者已經蹲下去幫她把鞋帶鬆開了,仰著頭等她伸腳。
「我自己穿。」她伸手去接鞋。
「我知道你能自己穿。」聞舟把她的手輕輕撥開,「但我現在很想幫你穿,你不要剝奪我的樂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半開玩笑的。
景昭卻知道,他需要做一些事情來證明自己不是她照顧的「患者」,而是一個可以反過來照顧她的伴侶。
他需要用這些細碎的、具體的行動來重新確認自己在她生命里的位置。
所以她沒再拒絕。
她把腳伸進去,讓他把鞋帶系好。
「好了。」他站起來,從掛鉤上取下自己的車鑰匙,「走吧。」
車上,景昭坐在副駕駛,手機放在膝蓋上,正翻著Smith教授昨晚發來的郵件。
老教授倒時差睡不著,凌晨三點發了一封長郵件,標題是「關於第二階段治療方案的幾點建議」,正文比她的碩士論文還長。
她看了兩頁就開始揉眉心。
倒不是內容難懂,是這老頭的學術英文寫得太密,每句話里塞三個從句,還夾帶各種波士頓俚語,讀起來像在做閱讀理解。
「看不懂?」聞舟單手握著方向盤,瞥了她一眼。
「看得懂,就是費勁。」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揉了揉眼睛:「他在建議第二階段加一些暴露療法的元素,但需要結合你第一階段的數據來決定強度。
具體的他今天面談的時候會說。」
「那你別看了。」聞舟伸手把她的手機拿過來,放進中控台的儲物格里,「車上低頭看手機容易暈車。」
「那我看什麼?」
「看我。」他面不改色,「看窗外,或者閉眼休息,到了叫你。」
景昭笑了,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他開車。
「看夠了嗎?」他沒轉頭,嘴角彎著。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及格線以上,優秀線以下。」
「你的評分標準是什麼?」
「看心情。」
聞舟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好氣又好笑的神情:景醫生,你的評分體系是不是太嚴苛了一點?」
「嗯?」景昭理直氣壯,「你有意見嗎?」
「給我八百個膽子,我也不敢。」他把車停在紅燈前,轉頭看著她。
到了方舟,聞舟把車停好,熄了火。
方舟一樓的前台已經上班了。
前台小姑娘看到景昭進來,剛想打招呼,就看到跟在景昭身後的聞舟,張開的嘴又閉上了,只露出一個「懂了」的表情。
這個表情的潛台詞是:好的院長和聞總一起來的,今天又是狗糧管飽的一天。
景昭假裝沒看到前台的表情,徑直上了三樓。
Smith教授已經在工作室里了,正坐在窗邊喝咖啡看海,看到兩個人進來,放下杯子站起來,先跟聞舟握了握手。
「聞先生,今天氣色不錯。」老教授用那雙閱人無數的藍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七小時連續睡眠。」聞舟回答,「做了一次噩夢,但被叫醒了。」
「被噩夢驚醒之後能重新入睡嗎?」
「能,醒了之後大概半小時重新睡著。」
「情緒呢?有沒有感覺比昨天更敏感?或者更焦躁?」
聞舟想了想,坦率地回答:「有,早上醒來那會兒很嚴重,但很快就過去了。」
Smith教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很快就過去了」是因為什麼。
他看了一眼景昭,後者正在茶水台邊準備今天的評估表格,背對著他們。
老教授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看向聞舟,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看來昨晚有人幫你做了很好的危機干預。」
「不是昨晚。」聞舟也看了一眼景昭的背影,「是一直。」
複查進行得很順利。
Smith教授重新做了一輪數據採集,把結果和昨天的基線數據做了對比,滿意得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眼動脫敏的效果比我預期的還要好。」他把兩份數據並列在電腦屏幕上,指著其中幾條曲線。
「你看這裡,創傷記憶被激活時的生理反應強度下降了將近百分之四十,這個降幅在我經手的案例里排前三。
還有這裡的情緒穩定性指數,昨天療程結束後四小時的數據顯示,他的情緒敏感度確實達到了峰值,但今天早上的數據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這意味著他的自我調節機制正在重新建立。」
景昭站在旁邊看數據,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可以進入第二階段嗎?」她問。
「完全可以。」Smith教授關上電腦,轉向他們,「第二階段的重點是鞏固和泛化。
眼動脫敏已經削弱了創傷記憶的情緒強度,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他在真實的生活場景里重新建立安全感。
這個過程不需要太多技術干預,更多的是,怎麼說呢,生活本身。」
他笑了笑,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洞察力:「對你們來說,大概就是認真吃飯、好好睡覺、偶爾吵架、然後和好。
所有正常情侶會做的事,你們都要去做。因為每一次正常的、沒有創傷干擾的日常互動,都是在幫他重新學習『安全』這件事。」
聞舟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有一點我要提前警告你們。」Smith教授豎起一根手指,「第二階段可能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情緒反彈。
在安全感建立的過程中,他可能會變得更黏人。」
他看向景昭,眼睛裡帶著笑意:「景醫生,這可能比第一階段更考驗耐心。」
景昭笑了一下:「教授,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