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最後一次療程結束。
Smith教授手裡拿著聞舟完整的治療數據，對坐在對面的聞舟和景昭露出一個笑容：「恭喜你，聞先生，你的心理狀況已經是健康水平了。」
景昭轉頭看他，眼眶已經泛紅，硬生生把那股酸澀往下咽，卻沒咽住。
眼淚啪嗒一下砸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
聞舟低頭看了看那滴眼淚，又抬頭看她的臉。
她正拼命眨眼，想把剩下的淚憋回去，整張臉都在用力維持一個「我沒事」的表情。
他伸手，把那顆還沒來得及掉下來的淚珠擦掉，低聲說：「別哭。」
她不聽，眼淚反而掉得更凶。
聞舟嘆了口氣，湊近她耳邊：「哭什麼？這是好事。你男人好了，你哭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捨不得我病好呢。」
景昭被他這話噎得哭都哭岔了一下，氣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他笑了笑，把她那隻手也握住，兩隻手包在一起：「別哭了，嗯？」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她濕漉漉的眼睛上：「我說過，誰再讓你哭，我就千倍百倍地討回來。」
景昭吸了吸鼻子：「那你要怎麼辦？打自己一頓？」
「可以考慮。」聞舟一本正經地想了想，「左手還是右手，你挑。」
景昭被他這態度弄得又氣又想笑：「你神經病。」
「對，剛好，所以得慶祝一下。」他伸手把她睫毛上掛著的那顆淚也擦掉，「慶祝你男人從神經病變回正常人。笑一下給我看看，讓我看看我老婆笑起來什麼樣。」
「天天見，什麼好久沒見。」
「剛才哭了就不算，我要看新的。」
景昭被他磨得沒脾氣，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扯出一個笑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真好看。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一點，仰頭看他，問得沒頭沒尾：「你是不是也很開心？」
聞舟低頭看她，沒說話。
幾秒後，他重新把她摁回懷裡，終於不裝了：「嗯。」
又說：「你開心我就開心。」
Smith教授在一旁安靜地收拾文件，假裝沒看見這兩個人在他辦公室里抱了多久。
臨走前一天下午，Smith教授敲響了景昭辦公室的門。
「景醫生，這三個月不只是聞先生的治療，也是我觀察你的過程。你在創傷治療上的直覺、和對患者長期陪伴式的跟進，不是每個治療師都能堅持到這一步。
國外那個論壇我上次跟你提過，但今天我想正式邀請你，去A國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做半年的訪問學者。
你的費用我來解決，簽證和住宿都有現成的渠道。
這半年會對你有很大的幫助，不僅是學術上的，還有你自己的視野、資源、和整個職業路徑。你考慮一下。」
景昭沉默了幾秒。
那份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邀請函，被她往Smith教授的方向推了推。然後她笑了，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絲歉意。
「教授，謝謝您。能被您認可，是我這輩子在專業上收到的最大的榮譽。但我不想再離開他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半年太長，一天都不行。
我知道這次機會很難得，也知道您為我花了多少心思。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剩下的時間，我想守著他。」
Smith教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我替你遺憾，但我也尊重你的決定。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了，這個邀請一直有效。」
教授走後第二天，一切如常。
傍晚景昭提前回了家，說想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再一起吃飯。她把筆記本電腦放在床上，屏幕還亮著，郵箱頁面開著，轉身進了浴室。
聞舟推門進來的時候，聽到浴室里嘩嘩的水聲。
他換了家居服，想去床頭櫃拿手機充電器，餘光掃到床上那台筆記本電腦。
他本來沒打算看，只是想幫她合上放到書桌上去。
但屏幕上的發件人和主題讓他停住了。
Smith教授。
他沒忍住，點開了那封郵件。
教授覺得當面被拒絕之後，還想再爭取一次。
聞舟看完最後一個字，把郵件頁面關掉，把電腦合上，輕輕放在書桌上。
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在安靜的臥室里和自己做了一場無聲的交涉。
理智告訴他，應該跟她談一談。
她去不去，他都必須尊重。
可他也害怕，怕她為了他選擇不走，怕她總是把最好的機會推掉，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他已經好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寸步不離的病人。
他應該用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健康，去支持她走得更遠，而不是成為她的羈絆。
景昭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看到聞舟坐在床沿上。
他低著頭，整個人籠罩在床頭燈暖黃色光暈照不到的陰影里。明明心裡已經翻江倒海，卻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了水面之下。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仰頭看他：「你怎麼了？不舒服？」
聞舟抬起眼睛。
她蹲在自己面前，仰著頭，滿臉都是不加掩飾的擔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矯情。
不就是一封郵件嗎？她當然應該去。她是最好的，她值得去最好的地方。
「沒什麼。」他開口，「就是剛才你電腦沒關，我看到了Smith教授發來的郵件。」
他頓了頓，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往下摁了摁：「你不需要因為我放棄這個。
你想去的話就去，半年而已，我可以等你。我會好好吃飯，會每天給你打視頻電話，不會發病。」
說到最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有點難看。
原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嘴上說著你可以走，心裡想的全是你不要走。
「你不需要為了我委屈自己，」他把那個最難咽的字咬碎了往下吞，「不管你做任何決定，我都——」
話沒說完。
景昭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她當著聞舟的面點開那封郵件，點擊回復，在輸入框裡打下一行字。
打完了。
她點了發送，然後把電腦轉向他，讓他看著屏幕上「已發送」三個字。
「你說完了？」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那輪到我了。」
「聞舟，我想要的已經在我面前了，我哪兒都不去。」
「所以別再替我做決定了，我的決定就是留下來，跟你一起把日子過好。」
聞舟看著那封已發送的郵件，又看著她。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發尾滴在鎖骨上，再往下滑進睡裙領口。
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拿過來，蓋在她頭上，隔著毛巾輕輕揉著她的濕發。
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她洗完頭他都會幫她擦頭髮。
「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他說，「以前總是怕你離開，怕你不要我。現在反過來了，怕你太愛我，怕你為了我放棄太多。」
毛巾底下，她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他心上：「那不叫放棄，叫選擇。我選擇你，今天選，明天選，以後每天都選。」
聞舟沒有再接話。
他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一把把她攬進懷裡。她的頭髮還濕著，把他的T恤洇濕了一片。
「聞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覺得我傻，覺得我戀愛腦，覺得這麼好的機會擺在面前我居然不要。可聞舟，我要的不是最好的機會，我要的是你。」
他的手緊了緊。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這件事沒得商量。」
手指穿過她半濕的髮絲，輕輕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更深地摁進自己懷裡。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都堵在喉嚨里，堵得太滿了，他怕一開口，就把那三個字翻來覆去說到她煩。
可她連他骨子裡最不敢承認的那一點點自私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要他的「理智」，不要他的「為你好」，她只要他。
於是他只說了五個字，：「我捨不得你。」
景昭從他懷裡掙出來一點，仰頭看他：「我知道，所以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