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聞舟把車停在方舟心理診所門口,景昭解開安全帶要下車,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怎麼了?」她回頭。
他沒說話,只是傾身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晚上來接你下班。」
景昭看著他那張故作淡定的臉,忍不住笑出聲。
這人每次送她上班都要搞這一套,親一下,報備一句,好像不把這個流程走完就沒法安心去上班似的。
「知道啦,粘人精聞總。」她伸手推他的肩膀,把他往駕駛座的方向推。
聞舟不為所動,甚至還往她這邊又偏了偏:「你說誰粘人?」
「說你,聞舟,粘人精,全港城最粘人的總裁。」
景昭笑著推開車門跳下去,轉身沖他揮了揮手:「快走啦。」
她走進診所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聞舟的車還停在路邊沒動。
她都能想像到他那副表情,目送她進門才肯走。好像她進的不是心理診所,是什麼龍潭虎穴。
景昭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走進方舟的大門。
下午三點,第二個預約的來訪者被前台帶進來。
門一開,先衝進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緊跟著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坐下!好好跟醫生說!」
景昭抬眼看去。
一個穿套裝拎名牌包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就像端著一鍋燒開的油,隨時能潑出去。
她一隻手拽著一個男孩的胳膊,像押送犯人一樣把人摁在了椅子上。
男孩被摁下去也沒掙扎,順勢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仰頭開始研究天花板。
一頭紅髮囂張得不行,跟頭頂上頂了個落日似的。
「景醫生,我這孩子有病!」女人開口就是一句結論,「高三了不學習,天天抱著個破吉他,說他兩句就離家出走,上個月被他爸從網吧里逮回來的。
您看看他這頭髮,跟紅綠燈似的,我都怕他站在馬路邊被車當成信號燈撞了。」
「這叫個性,媽,你不懂。」男孩翻了個白眼,聲音懶洋洋的。
「什麼個性!就是有病!」女人一拍大腿,轉回來看景昭,「景醫生你趕緊給他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麼心理問題?」
「這位家長,」景昭站起來,「您先在外面等一會兒好嗎?我跟孩子單獨聊聊。」
她把還想繼續輸出的女人引到走廊的休息區,倒了杯水塞進她手裡,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世界安靜了。
景昭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看向對面。
男孩還是那個姿勢歪著,但她注意到他視線已經從天花板移到了她身上,正用餘光打量她。
她沒急著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男孩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你不打算問我跟我媽為什麼吵架?」
「你媽說你抱著吉他離家出走,」景昭放下杯子,隨口問了一句,「你彈的是民謠還是搖滾?」
男孩明顯愣了一下。
表情管理離家出走了幾秒。
他大概設想過很多種心理醫生開場的套路。
比如「你跟你父母關係怎麼樣」,比如「你為什麼不想學習」,比如「你這樣下去對得起你爸媽嗎」。來之前他媽換了三個心理醫生,每個都是這一套流程,像流水線作業。
「……搖滾,」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點認真,「主要是英式,偶爾也玩點金屬。」
「電吉他?」
「嗯。」男孩坐直了一點,「我自己攢錢買的,二手的。」
「攢了多久?」
「大半年。」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少年人的驕傲,「在奶茶店打工,晚上下了晚自習去。」
「高三課業那麼重,還能堅持打工攢錢買吉他,」景昭看著他,語氣很真誠,不是那種醫生對患者的敷衍式表揚,「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
男孩又愣住了。
這一次愣的時間比剛才長。
然後他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指不再撥弄衛衣帽繩,而是平放在了膝蓋上。
「你覺得你媽為什麼覺得你有病?」景昭接著問。
「因為不聽她的話就是有病唄,」男孩嗤了一聲,但態度已經沒有剛進門時那麼尖銳了,「她想讓我學金融,繼承我爸的公司。
我對那些沒興趣。我就想搞音樂。」
「這條路很難走,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男孩抬起頭看她,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十八歲的認真,「我不怕吃苦。我只怕活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景昭微微彎起嘴角。
談話又持續了二十分鐘,比她預估的要順利。
這孩子的狀態遠比她媽描述的輕得多,本質上不是什麼心理問題,是兩代人價值觀的正面碰撞。
他需要的不是治療,是一個能聽懂他在說什麼的大人。
「今天的諮詢到這裡,後續如果想聊隨時可以約我的時間。」景昭站起來。
男孩也跟著站起來,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
然後他突然殺了個回馬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景醫生,加個聯繫方式唄?以後有什麼事方便問你。」
景昭看著遞到面前的手機屏幕,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剛才還一臉「全世界的大人都不理解我」的深沉范兒,現在倒是笑得挺燦爛,一頭紅毛在燈光下囂張地翹著,整個人精神得不行。
「不用了,我有未婚夫了。」
「姐姐,這個拒絕方式太老套了。」男孩把手機又往前遞了半寸,笑嘻嘻的,完全沒當回事。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聞舟站在門口。
他左手拎著一隻牛皮紙袋,飄出一股剛出爐的菠蘿包的香味。
他掃了一眼男孩手裡的手機,又看了一眼男孩的臉,最後目光落在那頭紅毛上。
「覺得是套路嗎?」他開口。
男孩的手還舉著,笑容僵在臉上。
「小屁孩。」
三個字,殺傷力直接拉滿。
男孩當場炸了。
是真的炸了,紅頭髮都差點豎起來。他猛地把手機揣回兜里,上下打量聞舟,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身高,被碾壓。氣場,被碾壓。
「你誰啊!」男孩梗著脖子,輸人不輸陣。
「她的未婚夫。」聞舟走進來,把牛皮紙袋放在景昭辦公桌上,然後在她旁邊站定,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上,主權宣示得毫不掩飾。
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景昭,腦子飛速運轉了兩秒,忽然梗著脖子來了一句:「大叔,你至少比她大好幾歲吧?
老牛吃嫩草,還好意思說我是小屁孩?」
景昭正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聽到這句話差點當場噴出來。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掩住嘴。
不是,這孩子今天別的本事沒顯出來,踩雷的本事倒是一踩一個準。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鐘。
聞舟緩緩轉過頭,指著自己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的真誠困惑:「我老?」
他轉回頭看景昭,表情沒變,但聲音里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委屈:「昭昭,我老嗎?」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中年女人尖銳的嗓音:「你又幹什麼了?!」
女人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衝過來,探頭往裡一看,正好撞上聞舟轉頭看過來的那道冷淡目光。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聞舟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你的孩子,麻煩帶走。
女人認出了他。
港城誰不認識聞舟?她臉上的表情從「氣勢洶洶」到「驚慌失措」只用了一秒,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沖景昭尷尬地笑了笑,又沖聞舟道歉似的鞠了半個躬,嘴裡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拖著男孩就往外走。
「媽你別拽我帽自,我自己走。」
「閉嘴!回家再跟你算帳!」
母子倆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世界終於安靜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他垂下眼睛,那個聲音里的不確定感,像一根細小的毛刺,輕輕地扎了一下景昭的心:「……我真的很老嗎?」
景昭站起來,雙手捧住他的臉。
兩隻手一左一右,把他那張讓整個港城都害怕的臉擠成了金魚嘴。
「你才不老,你是我見過最帥的男人。那個紅毛小孩不懂事,毛都沒長齊就學人家搭訕,他的話你也能當真?」
聞舟被擠著臉,表情有點滑稽,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不吭聲。
「你現在膠原蛋白還在巔峰期,下頜線比我哥還清晰。」景昭又加重了語氣,「那個小屁孩自己發育沒完全,看誰都老,你跟他計較?」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退開半寸,看著他的眼睛:「滿意了沒有,聞三歲?」
聞舟的臉被她擠著,嘴角卻已經壓不住了。
他鬆開搭在椅背上的手,一把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距離驟縮,她的腳尖堪堪夠著地面,整個人半掛在他身上。
「發育沒完全,」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那他問你要聯繫方式的時候,你還衝他笑?」
「我那是禮貌。」
「對著那頭火龍果你禮貌什麼。」
景昭被他這個「火龍果」的形容逗得直接笑出聲,整個人往後仰,聞舟的手臂收緊把她撈回來,低頭把這個笑堵了回去。
他的手掌扣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來,指尖輕輕捏著她的下巴。
鬆開的時候,景昭的嘴唇有點紅,眼睛裡還帶著笑。
「下次那個火龍果再來,讓前台通知我。」
景昭笑眯眯地看著他:「通知你幹嘛?」
聞舟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非常正經,語氣也非常正經:「來給未成年科普一下什麼叫適齡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