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覺得,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就是在求婚這件事上找聞渡商量。
不該在周二下午的董事會上,被聞渡那條「哥我想到一個絕世好點子」的消息分走那零點五秒的神。
零點五秒。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聞渡已經像一條聞到肉味的哈士奇一樣躥進了他辦公室。
「哥!你找我算找對人了!」
聞渡一屁股坐進辦公室的真皮沙發里,翹起二郎腿晃啊晃的,「求婚這事兒我太有發言權了,我小時候看過好多電視劇,各種名場面倒背如流。」
「你先把聞氏集團上個月企劃部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再跟我談名場面。」聞舟頭都沒抬。
「別啊哥!那個爛攤子明天再收拾也跑不了,但你求婚這事兒耽誤不起!」聞渡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雙手往聞舟辦公桌上一撐。
「你聽我說,第一方案。包下迪士尼城堡!晚上放煙花!
你在煙花下面單膝跪地!全場所有人揮舞螢光棒,我給你安排一架無人機拉橫幅飛過去,上面寫——」
「拒了。」
「我還沒說完!無人機還沒飛呢!」
「下一個。」
聞渡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裡帶著「你不懂藝術」的委屈:「海底世界。
讓潛水員在玻璃後面拉橫幅,寫『景昭嫁給我』,然後你從人造珊瑚礁後面游出來,手裡舉著戒指盒,畫面感你懂嗎哥?你濕著頭髮舉起戒指。」
「聞渡。」聞舟的聲音降了一個調。
聞渡立刻閉嘴,雙手舉過頭頂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但他實在不是一個能安靜超過三秒的人,很快又豎起第三根手指:「好好好,第三個方案絕對靠譜。
一千個群演在銅鑼灣街頭快閃,音樂一響就開始跳舞。我給你選的是《今天你要嫁給我》,經典永流傳,然後你從人群中間走出來。」
聞舟把手裡的鋼筆放下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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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秒鐘,聞舟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了聞渡一眼。
那個眼神的具體含義是:「你要是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從這扇窗戶丟出去。」
聞渡瞬間蔫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地把自己縮回沙發里,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乖得像個小學生。
「哥,你別這樣看我。」他小聲嘟囔,「你每次這樣看我的時候,我都有一種下一秒就要被凍結信用卡的錯覺。」
「這不是錯覺。」聞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鋼筆。
「方案我自己想,你做三件事。港城本地找場地,要求私密性好、能容納三十人左右、有露台能看夜景。
媒體那邊盯緊,我求婚的消息要是有一張照片流出去——」
「我就從二十三樓自己跳下去。」聞渡搶答,表情誠懇得不像裝的。
「很好。」聞舟在紙上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弧線,「第三件,幫我約港城最好的珠寶工作室。」
聞渡愣了一下。
「那預算?」
「沒有上限。」
聞渡這回真的愣住了,然後咧開嘴笑了:「哥,你是真的很愛嫂子啊。」
聞渡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回頭:「哥,要不你再考慮一下那個快閃方案?群演我可以打折,真的。」
聞舟抄起桌上的文件夾。
聞渡以職業生涯最快的速度關上了門。
文件夾砸在門板上,「砰」的一聲悶響。
聞渡離開後,聞舟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左手食指上那道細痕還沒癒合,前兩天去珠寶工坊看裸鑽的時候,被切面的邊緣劃了一下。
他隨手貼了個創可貼,想著回家之後如果景昭問起來,就說是翻文件被紙割的。
應該能糊弄過去。
應該。
他不知道的是,當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頭的景昭只花了零點五秒,就用餘光完成了他手上那道傷口的全部分析。
翻文件能割出那種弧度的口子?紙上長刀片了?還是他聞舟翻的文件是刀片做的?
景昭翻了一頁書,面不改色。
她在等。
等這個笨拙到可愛的男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我在偷偷準備求婚」這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結果她沒等太久。
因為聞舟接下來的行為,已經不是「寫在臉上」的問題了。他是把「我在偷偷搞事情」這幾個字印成了橫幅,在景昭面前拉了一整周。
以前聞舟在家接電話從來不避著她,現在手機一響就跟觸了電似的。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陽台上躥,然後把落地窗關得嚴絲合縫。
前天她在廚房倒水,隱約聽到陽台方向飄來幾個詞,斷斷續續的,像是某種暗語。
「……不行,那個弧度她肯定不喜歡……」
「……克拉數夠不夠顯大?她手很白,應該什麼顏色都能戴……」
「……我說了不要太花哨!她不張揚的你懂不懂?」
景昭端著水杯靠在廚房檯面上,她還沒來得及走開,聞舟就掛了電話拉開落地窗進來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聞舟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以極其不自然的速度把手機往褲兜里一塞。
「誰的電話?」景昭端著水杯,歪頭看他。
「工作。」聞舟面不改色,「一個客戶。」
景昭點點頭:「這個客戶挺有意思的,聊克拉數。」
聞舟僵在原地。
最精彩的是書房,以前聞舟在家從不關書房門,現在每天晚上吃完飯就鑽進書房,門關得嚴嚴實實,有時候到半夜才出來。
她有一次端著熱牛奶推門進去,聞舟動作飛快地把桌上什麼東西翻過來扣住,然後抬頭看她。
他臉上寫滿了「我很鎮定」、「我什麼都沒幹」、「你在看什麼我完全不知道」三重疊加的心虛。
耳朵紅得那叫一個徹底。
景昭把牛奶放在桌上,歪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扣在桌面上的東西。
她什麼都沒說。
轉身離開時,她把書房門帶好。
關上門的一瞬間,她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景昭靠在走廊牆上,用手背掩住嘴,她怕自己笑出聲。她仰頭看著走廊天花板,深吸一口氣,把笑意咽回去。
她決定再多看幾天。
但聞舟顯然撐不了幾天了。
第二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時候,景昭正窩在沙發里看手機。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發現他站在茶几前面,表情不太對。
平時這個人回家第一件事是走過來親她額頭一下,跟打卡似的,但今天他沒動。
景昭放下手機,盤腿坐好,仰頭看著他,等著。
聞舟跟她對視了三秒。
他坐到了她旁邊。
坐得很近,膝蓋挨著她的膝蓋,聞舟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怎麼了?」她問。
聞舟抬起眼睛看她。
「景昭。」他開口,「你最近……能不能笨一點?」
景昭眨了眨眼。
她的大腦停頓了零點幾秒,她確認了一下自己沒有聽錯,然後發現確實沒有聽錯。
「什麼?」她問。
「就,」聞舟深吸一口氣,「別那麼聰明,別什麼都看出來,別什麼都猜到。
我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了,但你能不能假裝不知道?
就這段時間,就一陣子。等我做完那件事之後,你再恢復你的智商水平。」
他握著她的手,耳根又開始發紅,說出了景昭覺得她這輩子聽過最可愛的五個字:「我在求求你。」
景昭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想忍住,但真的很難繃住。
聞舟的耳根肉眼可見地更紅了,一路燒到了臉頰。
「……你在笑。」他控訴。
景昭徹底笑開了,笑到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沙發扶手上,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聞舟就那樣僵在原地看著她笑,表情在一分鐘內經歷了「窘迫—認命—自暴自棄」三個階段。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聞舟,」她忍住笑,「你是在求你的未婚妻裝傻嗎?」
「不是裝傻。」聞舟糾正她,「是暫時性地、階段性地、非永久性地,降低一點你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
「那不還是裝傻?」
聞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放棄了。
「……對。」他說。
景昭又想笑了,但看到他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的樣子,於心不忍地把笑意壓了回去。
她歪著頭,手指在他掌心畫圈,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那我有什麼好處?」
聞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坐直了一點,語氣里那種悲壯感瞬間消失:「你想要什麼?」
「嗯……」
景昭仰頭看天花板,裝模作樣地想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湊近他的臉:「事成之後,再告訴你。」
「成交。」他秒回。
「第二。」景昭豎起兩根手指,「以後受傷了,不要找爛藉口。什麼被紙割的?紙上長刀片了嗎?」
聞舟閉上眼睛,認命般地嘆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
從他把創可貼貼上去的那一刻,他就隱隱覺得這個藉口站不住腳。但他實在是沒有多餘的腦力去編一個更好的了。
他這段時間所有的腦力都被花在了另一件事上。
「好。」他低聲答應。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眉眼舒展開來:「所以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
「不告訴你。」景昭靠在他胸口,「我現在是笨蛋,笨蛋什麼都發現不了。」
聞舟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悶悶地笑了一聲。
這個女人什麼都知道。
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謝謝你。」
景昭從他懷裡抬起頭,眨了眨眼,用那種極其無辜的表情和語氣說:「謝我什麼?我什麼都沒發現啊,聞總。」
聞舟看了她兩秒。
這個女人。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分開的時候,景昭的嘴唇微微泛紅,呼吸不太穩。
她眨了眨眼,聲音軟了幾分,表情管理依然在線:「我現在是笨蛋,你不能欺負笨蛋。」
「不能嗎?」聞舟挑眉,眼裡帶著笑意。
這一刻他終於拿回了主動權,神情又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不能。」
「那我給笨蛋做晚飯。」他鬆開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償一下她最近被我瞞得很辛苦,雖然她好像也沒被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