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言帶著聞渡打卡了京市最難訂的私房菜館,拽他鑽進自家鎖了好幾年的私藏酒窖,還拉著人去卡丁車賽道瘋玩。
賽道上聞渡把油門一腳焊死,車子在賽道上橫衝直撞,一聲刺耳巨響,「砰」的重重懟在防護輪胎牆上。
景言緩步走過去,伸手跟拎只撲騰的小雞似的,直接把人從座艙里薅了出來。
聞渡頭髮亂糟糟,居然還在那兒沒心沒肺傻樂:「這車還挺經撞的。」
「車不經撞,倒是你人挺耐撞。」
聞渡的臉唰的一下燒透,要命,景大哥就連訓人都這麼勾人。
瘋歸瘋,快活的表層底下,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始終壓在聞渡心口,半點散不去。
他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他哥聞舟。聞舟有時候什麼都不用說,單單一個眼神掃過來,就能叫他腿肚子條件反射打顫。
他不敢往下細想,萬一聞舟知道他跟景言在一起,會鬧成什麼樣?拍桌子大發雷霆?直接把他扔出半山別墅?
越琢磨,心越慌。
從他生下來,全家所有注意力全都撲在剛出生的他身上。那年聞舟才六歲,本該是被捧著的年紀,卻硬生生被擠到角落。
父母眼裡只有嗷嗷待哺的小兒子,忽略了那個尚且年幼的哥哥。往後那麼多年,聞舟獨自扛了無數東西,被心理疾病反覆糾纏折磨。
聞渡長大之後無數次偷偷想過,如果世上從來沒有自己,哥哥是不是就不用受那麼多苦。
他一直抱著這樣擰巴的念頭:只要聞舟還困在痛苦裡,他就不配擁有快樂。他的幸福,絕不能建立在他哥的苦難之上。
萬一因為自己,害得聞舟和景言反目成仇,那他真不如直接出家當和尚算了。
夜裡,聞渡窩在景言懷裡,手指無意識反覆絞著景言睡袍的系帶,聲音悶乎乎埋在對方胸膛:「景大哥,我想回港城。我得去找我哥坦白。」
景言垂眸看著他,安靜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們這麼瞞著他,太不地道了。禍是我闖出來的,該我自己扛。他想罵就罵想揍就揍,我全都受著。」聞渡吸了吸氣,「我只求一件事,千萬別讓你們兩個人打起來吵架。」
「今天怎麼這麼懂事?」景言問道。
聞渡把臉埋得更深:「所以……你陪我回去好不好?給我壯壯膽,我一個人我真不敢。」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聞渡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稍稍落下半截。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趕了最早一班飛回港城的航班,一路之上聞渡蔫頭耷腦。
飛機衝上平流層,機身平穩下來。
他歪頭靠在景言肩膀,眼神盯著窗外翻湧的雲海,一開口滿是惶惶不安:「景大哥,你說我哥會不會直接把我扔出半山別墅,從此不認我這個弟弟?」
「有我在,他不敢。」景言手掌慢悠悠輕拍他後背,哄著這個惴惴不安的小孩。
「那要是他把咱們倆一起趕出來呢?」聞渡仰起頭,一雙眼睛濕漉漉望著景言。
景言低笑一聲,語氣從容:「真那樣我們就回京城,我名下房子很多,不愁沒地方住。」
聞渡撇撇嘴,垮著臉:「你就會拿我尋開心。」
機艙陷入短暫沉默,聞渡心裡那道陳年傷疤又翻了上來。
「說真的,我心裡一直對不起我哥。我總覺得,我不能過得太舒坦。要是唯獨我開開心心,就留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那對他太不公平了。」
景言牢牢把人圈在懷裡。
「看著好像我沒心沒肺什麼都不在乎,其實我特別慌。怕旁人說我不配,怕我配不上你,更怕我根本做不好聞舟的弟弟。」聞渡聲音壓得很低,把藏了許多年的自卑一股腦倒出來。
景言終於開口:「我不會再讓你活在不安里。跟我在一起,你什麼都不必怕。」
聞渡腦子一轉,猛地想起一件舊事,糾結磨蹭半天,還是打算主動坦白。
他縮著脖子小聲囁嚅:「還有件事,之前我給一個女明星砸過不少錢,差點直接送人家一輛車,後來才反應過來我是被人套路騙了。……你不會介意吧?」
景言眉梢極輕往上挑了一下,側過頭直直看向他。
聞渡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往後縮:「你這麼盯我幹什麼,眼神跟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
景言胸腔溢出一陣低沉的笑:「天天都在吃你,就怕你受不住。」
聞渡整張臉「噌」地紅得快要滴血,猛地把臉埋進景言肩窩,說什麼也不肯再抬起來。
車子穩穩停在半山別墅大門口。
門廊下面立著兩個人,跟兩尊門神似的杵在那兒。聞舟抱臂站著,臉上沒半分笑意,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旁的景昭倚著柱子,一臉吃瓜看戲似的似笑非笑。
聞渡推開車門,腳剛沾到地面,撞見這陣仗,方才在飛機上被景言哄出來的那點勇氣,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反觀景言神色坦然,直接握緊聞渡冰涼的手,先朝景昭微微點頭示意,而後視線迎上聞舟。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狠狠相撞,暗流涌動,又各自挪開。
景昭看不下去這凝滯得快要結冰的氛圍,噗嗤一聲笑出來打破僵局:「哥,差不多得了,才分開幾天,就黏得分不開了?」
「我放心不下他。」景言淡淡回應。
聞舟目光直直落到聞渡身上,聞渡渾身一縮,沒出息地往景言身後躲了小半步。
聞舟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現在倒是知道回家了。」
聞渡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小小的:「哥,我回來請罪來了。」
聞舟懶得再多說,轉身往客廳走,丟下一句:「進來談。」
幾人落座沙發,景昭給每個人斟上茶水。
聞渡坐得板板正正,雙手擱膝蓋上,手指緊張不停摳著褲子:「就是……你辦出閣宴那陣子。景大哥很照顧我,我也說不清怎麼回事,就……」
景言看不下去他磕磕絆絆受煎熬,直接接過話頭,主動攬下:「是我先動的心,也是我先主動招惹他。有火氣,沖我來。」
聞舟沉著臉打量景言好幾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拿這種事開玩笑。」
「他腦子缺根弦,脾氣上來犟得要命,嘴還碎,麻煩一堆。」聞舟毫不留情吐槽自家弟弟。
聞渡剛想張口反駁,聞舟一道眼刀飛過來,直接把他到嘴邊的話駁回了。
「我清楚。但,是我想要。」景言笑著說道。
聞舟不再看景言,轉頭望向聞渡:「你自己,心甘情願?」
聞渡臉頰發燙,用力狠狠點了下頭:「哥,我願意。我很喜歡景大哥。」
聞舟靜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那行。」
聞渡當場僵住,眼眶唰地熱了。
他準備了滿滿一肚子道歉、認錯的腹稿,結果半句都沒派上用場,就這麼輕易過關了?
景昭笑著往聞舟身側靠過去,壓低聲音:「我老公也太會了。」
「被老婆教的。」聞舟低聲回她。
夜幕降臨,庭院支起小炭爐,擺上火鍋,咕嘟咕嘟翻滾冒著熱氣。
幾杯酒下肚,聞渡話匣子徹底收不住。景言坐在旁邊,耐心給他燙菜,源源不斷往他碗裡堆肉。
景昭笑得直揉眼睛,聞舟一臉嫌棄,默默把他手裡的酒換成果汁。
聞渡腦袋暈乎乎靠在景言肩頭,喃喃低語:「景大哥,我好像……終於可以擁有屬於我的幸福了。」
「嗯。會的,有我。」景言低聲應答。
酒過三巡,聞渡醉得東倒西歪,死死箍住景言胳膊不肯撒手,嘴裡反反覆覆碎碎念:「景大哥最好看」「我哥全世界最凶」「嫂子最疼我」。
聞舟實在聽不下去,起身伸手把醉得黏人的弟弟從景言身上扒拉開,轉手塞給景昭:「把人弄客房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景昭半架半扶著醉鬼,憋笑憋得肩膀發抖:「走咯小祖宗,回屋睡覺。」
聞渡被拖走還不忘扭頭嚷嚷:「景大哥!你不許走啊!」
景言望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嘴角噙著笑意。
庭院只剩火鍋持續咕嘟作響,煙火氣裊裊散開。
聞舟重新落座,給自己倒杯茶壓酒氣,抬眼看向景言:「走,去書房聊聊。」
景言放下筷子,沒有多說,起身跟他上樓。
二樓最深處的書房,深色寬大書桌,兩把皮質座椅。聞舟繞到書桌內側坐下,抬下巴示意景言坐對面。
聞舟率先開口,語氣褪去方才面對家人的鬆弛,變得鄭重:「聞渡看著沒心沒肺,心裡比誰都敏感。嘴上成天怕我,實則心底最心疼我。」
景言安靜聆聽。
「我這個弟弟,感情上就是一張白紙,遇事腦子總少轉一圈。但這麼多年,也多虧有他天天吵吵鬧鬧陪著。要是沒這個弟弟,那些最難熬的日子,我未必撐得過來。」
他目光直直看向景言,坦誠直白:「嘴上我總嫌棄他,可到底是我親弟弟,那份割捨不掉的親情騙不了人。」
景言勾了勾唇角:「沒想到聞總,現在也能把情愛掛嘴邊了。」
聞舟難得笑開,坦蕩鬆弛:「景昭教我的,心裡的感情,沒必要藏著掖著。」
書房短暫沉寂,樓下遙遙飄來聞渡醉醺醺哭喊要找景言的聲音,緊接著被景昭一句「安分點回你房間」厲聲壓下去。
聞舟收斂笑意,目光沉沉鎖著景言:「既然你選擇他,就得負責到底。聞渡不是玩玩就散的人,一旦掏心,就會死心眼撲上去。
你但凡敢負他,就算景昭出面攔我,我也不會放過你。」
景言坦然迎上他的視線,語氣沒有半分動搖:「你不會等到那一天。」
兩人對視幾秒,聞舟確認這份承諾的分量,緩緩點頭。
隨即話鋒一轉,手指輕輕叩擊桌面,談起現實問題:「說實在的,聞家根基在港城,景家紮根京市,相隔上千公里。往後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叫他常年兩頭來回飛折騰。」
「聞氏集團旁邊那片拆遷地塊,你應該清楚。」
聞舟眉梢微微揚起,露出幾分意外。
「那裡會起一棟全新寫字樓,和聞氏大樓並肩而立。景氏集團總部整體搬遷落地港城,下半年正式動工。等到明年此時,我辦公室往外望,就能直接看見聞氏的大樓。」
聞舟明顯愣神,隨即失笑:「你這步棋,倒是布置得夠早。」
景言語氣從容篤定:「我從來不打毫無準備的仗。聞渡的根、朋友、全部生活都在這裡,我妹妹和你也定居港城。乾脆直接把景氏遷過來,一勞永逸。」
聞舟凝視他片刻,低笑出聲:「這得砸進去多大代價?」
「商人,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景言淡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