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她換蠶絲的。被面用雲錦織,她怕冷,裡面絮三層。枕頭也換了,她睡不慣硬的,把庫房裡那對玉枕換成軟枕,枕芯用鵝絨。」
妖侍愣住:「那對玉枕可是北海進貢的千年暖玉……」
「換。」
妖侍趕緊低頭:「是。」
「另外,西廂那邊的地龍燒起來,她畏寒,夜裡容易手腳涼。窗紗換成鮫綃的,透氣,但擋風。她以前在桃花塢的時候就喜歡趴在窗邊看荷花,如今窗外的蓮花開得正好,別讓她凍著。」
妖侍一一記下,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龍君大人三千年沒這麼細緻地吩咐過什麼事,這架勢活像是在給那桃花妖準備嫁妝。
「她那條裙子洗得發白了。去庫房把當年那批桃花色的雲光緞找出來,給她裁幾身新衣裳。尺寸雲錦知道,問她即可。」
那朵小桃花妖身量一點沒長,還是瘦瘦小小一把,腰細得他一掌就能圈住,折騰兩次就哭著喊受不了。
妖侍:「……是。」
「沐浴的熱水每日備好,她喜歡在花瓣里泡著,西廂院子裡那棵老桃樹開了花就摘新鮮的,沒開的話去庫房取乾花湊合。衣裳每日換新的,她穿不慣隔夜的。」
妖侍震驚,庫房裡那批雲光緞可是三界都找不出第二匹的好東西。
去年北海龍宮那位公主來求一尺做嫁衣,龍君大人都沒搭理。
「還有。她愛甜,西廂的小廚房每日備著蜜餞果子和桂花糕。正餐不許給她吃太多,她貪嘴,吃撐了又嚷嚷胃疼,一日三餐定時定量,加一頓下午的點心就夠了。」
妖侍已經記了滿滿一頁玉簡,手都在抖。
「就這些。去吧。」
妖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
*
雲錦閣,龍君大人座下第一織坊,三界凡間但凡能叫得出名號的綢緞成衣,十件里有八件出自這兒。
雲錦本人更是妖界公認的針神,一根繡花針能繡出活物來。
可這麼多年,能讓她親自掌眼量身裁衣的,統共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敖淵本人,另一個,就是三千年前那個住在桃花塢里的小桃花妖。
那丫頭當初身量瘦小,腰細得跟柳條似的,做衣服得特意把襟口收窄兩寸,袖長放短一寸,肩線往內收半分,才能穿出那股子嬌俏勁兒。
她記得清清楚楚,連那小桃花妖穿什麼顏色襯膚色、什麼花樣子她會多看一眼,她都一清二楚。
如今妖侍傳話過來,說龍君大人吩咐,要用庫房裡那批雲光緞,給西廂新來的桃花妖裁幾身新衣裳,尺寸問雲錦即可。
雲錦手裡的繡花針扎進了案板里,她一把揪住那妖侍的領子。
「你說什麼?桃花妖?西廂?雲光緞?」
妖侍被她嚇得一哆嗦:「是……是啊,龍君大人親口吩咐的,說尺寸您知道,讓……」
「那丫頭回來了?!」
妖侍被她晃得暈頭轉向。
「雲錦姐姐您輕點兒輕點兒……是、是回來了,就今兒傍晚,蹲在雲夢澤邊上的蘆葦叢里,被龍君大人拎回來的……」
雲錦鬆了手,眉毛擰成一團。
「龍君大人什麼意思?心肝寶貝好不容易回來了,還拎著?他是不是有毛病?」
妖侍揉著領子訕笑:「那什麼……龍君大人這些年氣性大您也不是不知道,桃花妖當年走的時候挺絕情的……」
「絕情個屁!」雲錦一拍桌子。
「那丫頭什麼德性我不知道?軟得跟團棉花似的,當年走的時候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背個小包袱走得磕磕絆絆,我親眼看見她在桃林外頭哭了半宿!她那是絕情?她是心裡有苦說不出!」
妖侍被罵得縮了縮脖子。
雲錦深吸一口氣,又問:「她現在住哪兒?」
「西、西廂……」
「西廂房?離主殿隔了三進院子還有一片湖,連座橋都沒有,他讓人家住西廂?他是真不怕那丫頭半夜掉湖裡淹死?!」
「龍君大人說了,不許她靠近主殿,靠近了就逐出雲夢澤……」
「他放……」
雲錦硬生生把後半句咽回去,磨著後槽牙。
「行,他不去,我去。我去看看那丫頭,當年走的時候瘦得跟紙片似的,這麼些年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她抬腳就要往外走,妖侍趕緊攔住她。
「姐姐!姐姐您別去!龍君大人吩咐了,誰也不能靠近西廂房,那邊現在幾十個妖侍圍著,龍君大人又去下了幾道封印,別說您了,就是左右護法過去,也是進不去的!」
雲錦腳下一頓。
妖侍:「里三層外三層,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雲錦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什麼意思?心上人好不容易回來了,關起來幹什麼?親啊抱啊!把她摟懷裡揉進骨血里告訴她這三千年他有多想她啊!下封印?他是不是有病?」
妖侍小心翼翼:「龍君大人……可能還在氣頭上?」
雲錦把繡花針從案板里拔出來。
「他氣個屁。他就是慫。三千年了還跟當年一樣,明明喜歡得要死,偏偏嘴硬得要命。那丫頭要是真被他氣跑了,我看他上哪兒哭去!」
妖侍默默往後退了兩步,生怕雲錦的針扎到自己身上。
雲錦把針往袖口一別,轉身坐回織機前,扯過一匹雲光緞。
「那丫頭怕冷,給她做厚實的。領口要高一點,她脖子細,風一吹就著涼。袖口做寬些,她喜歡往袖子裡藏東西,桃花瓣啊、小果子啊,什麼都藏……」
她說著說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三千年了。
那朵傻乎乎的小桃花,總算回來了。
「你回去告訴龍君大人,衣裳我連夜做,明兒一早送過去。」
妖侍應了聲「是」,轉身就跑。
而西廂那邊,南絮趴在窗台上,盯著窗外的蓮花發呆。
她試著往主殿的方向探了探,結果剛伸出去一根妖力觸角,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震得她指尖發麻。
「……下封印了啊。」
她嘟囔著戳了戳那層看不見的屏障,然後嘆了口氣,縮回被窩裡,裹著那床新換的蠶絲被,聞著被面上淡淡的龍涎香,莫名覺得安心。
就算被關起來了也沒關係。
反正這裡很安全。